Episode 104: Weight Watchers的生死之战,GLP-1如何改写减肥行业的现在与未来
骅:在我们录制这一期节目的时候,正好迎来了一年里最温暖、最喜庆的时刻,中国的农历新春。那在节目的开始,我们想先向所有在世界各地收听《柠檬变成柠檬水》的朋友们送上最诚挚的祝福:祝大家马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Poy:是的。新的一年,祝大家像骏马一样昂首阔步、奔腾向前。马象征着力量、速度与突破,也象征着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精神。愿这一年里,无论是在事业的赛道上,还是在人生的旅途中,愿朋友们都能策马扬鞭,踏浪而行,收获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无论你此刻身在多伦多、温哥华、纽约、北京、上海,还是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愿这一份来自新春的温暖陪伴着你。
骅:哎,Poy你知道吗,今年是我的本命年。那本命年在中国文化里,总是带着一点神秘感。小时候长辈总会说,本命年要穿点红色,戴点红绳,图个吉利;也有人说本命年要格外小心,多一份谨慎,多一份自省,哈哈。
其实,十二年一个轮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现在回头看这十二年,世界变了很多,我们也变了很多。技术在变,商业在变,环境在变,我们的身份也在变。所以今年这个本命年,我反而觉得是一种祝福。它不是“要小心”的一年,而是“要觉醒”的一年。是提醒自己,不要被惯性带着走,而是主动选择自己的节奏。是告诉自己,年龄不是压力,而是沉淀;轮回不是重复,而是升级。
Poy:那骅姐,我更要祝您在本命年里,马到成功,一马当先;愿您在事业上继续步步高升,在生活中继续温暖有光。
骅:最近一段时间内,因为是新年假期然后又是自己去旅行,我觉得我的饮食有点失控,感觉自己每天都吃得太多,所以身体总是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Poy:减肥一直是我们女性永恒的话题,哈哈。不过骅姐,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年“减肥”这个词的诠释也是一直在变的?以前我们聊到减肥,下意识地就会想到,少吃多动、卡路里、健身房,而现在大家一谈到减肥,下意识想的却是“你打针了吗?” “你用的是 Ozempic 吗”?我感觉好像一夜之间,减肥从生活方式,变成了一种处方。
骅:我自己也是属于喜欢吃但是不喜欢运动的微胖界人士,因此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感觉自己的体重就是在yoyo,一会下去,一会儿上升,反正感觉自己永远在和体重做斗争。我最早开始减肥是去了Jenny Craig。我觉得上了一点年纪都还可能知道这个曾经火红一时的减肥品牌。
Poy: 我也听说过这个品牌。但是好像现在不怎么能见到了。
骅:是的,Jenny Craig 是一家在1983 年成立的公司,它在当时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提供一种“替你做好一切”的减肥模式。它直接为会员提供预先包装、严格控制热量的餐食,用户只需按照计划进食即可。我记得我当时每周一次去他们在北约克的门店,去购买为我配置的一周食物,然后advisor会称我的体重,看看和上周相比我是否有效果。这种非常简化的“一站式模式”在当时对我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尤其那个时候社交媒体远没有现在发达,营养知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所以我也更愿意把自己的饮食决策交给一个专业机构。而且每周一次去称重量其实就像要与老师汇报,感觉没有明显的效果就会很羞耻,所以这也成了我当初减肥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Poy:所以它的减肥模式,主要是以控制饮食为主吗?那么骅姐,我很好奇那时你的减肥成效如何?
骅:我用Jenny Craig的食品总共四个月,我一共减去了40磅,那时减肥之后,很多人都认不出我了,哈哈,而且自己的衣服也下降了好几个号。
但是很可惜的是,后来随着这个领域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包括后来的Weigh Watchers等,以及现在 GLP-1 类药物对行业逻辑的重塑,这种依赖高成本食物的模式开始逐渐失去吸引力,以至于2023 年,Jenny Craig 申请破产保护,象征着一个传统商业减肥时代的落幕,作为一个曾经忠实的粉丝,我还是挺为它可惜的。
Poy:所以当初打败Jenny Craig的主要竞争对手就是Weight Watchers,这也是一家很有意思的公司。
骅:我其实后来也去过Weight Watchers,所以对它们的方式还是有些感觉的。我觉得Weight Watchers 能够击败 Jenny Craig,关键在于模式更灵活、成本更低,也更可持续。你看Jenny Craig 依赖销售预包装低热量餐食,作为用户,我必须持续购买产品才能维持减肥计划,在20多年前,就需要支付大概平均每周200加币的费用,这样成本高而且不方便;而 Weight Watchers 采用积分系统,教用户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做饮食选择,不限制特定食品,所以我觉得更容易长期坚持。
同时,Jenny Craig 主要依赖一对一顾问,情感连接相对较弱一些。而Weight Watchers 更像一家“方法和社区平台”,运营成本更轻,也更容易规模化扩张。因此,在强调生活方式改变而非短期替代饮食的时代。
Poy:确实,但是,Weight Watchers在过去60多年的时间里,经营模式也是发生了多次转变的,从最开始传统的线下积分模式,定期线下聚会,依靠社群互相监督,和教练辅导的模式起家,到近十年数字化转型,用手机APP+在线教练+食物扫描与营养数据库,收入主要来自于月费+会员服务。这期间打败了很多的竞争对手,但是现在也似乎面临一次更大的挑战。
骅:因为Weigh Watchers这种模式建立在一个重要前提之上,那就是体重管理的核心在于我们自己的行为改变。因此只要我们足够自律,学会控制饮食,体重就可以被管理。但在 2022 年之后,这个前提就开始动摇。一种名为 GLP-1 的药物机制进入我们大众视野,它通过调节食欲和代谢信号,让人“自然地吃得更少”。
Poy:所以也就是说,减肥的逻辑,第一次从意志力问题,转向生理机制问题。如果一支注射针就能降低食欲,我们还需要每周称体重吗?如果肥胖是激素与代谢的问题,以前一直强调的意志力是不是就不重要了呢?
骅:我最近看了福布斯一篇采访Weight Watchers CEO Sima Sistani的文章,她说就在她上任的同一个月,美国 FDA 宣布一种减肥药,Wegovy,出现全国性短缺。那Wegovy是一款属于 GLP-1 机制的药物。随后的一年里,像Ozempic这样药物销售额暴涨,明星公开讨论使用体验,于是减肥的语言开始发生变化。
这里我解释一下什么是GLP-1。它的中文就是胰高血糖素样肽-1,它不是新发明的药物,而是人体内天然存在的一种激素。
Poy:GLP-1 类药物本质上是 GLP-1 受体激动剂。天然 GLP-1 在体内只能存在几分钟,就会被一种酶叫 DPP-4迅速分解。而这些药物是人工合成的分子,结构类似 GLP-1,但更加稳定,能在体内持续更长时间,从而持续激活饱腹相关的神经通路。
它们不仅延缓胃排空,还直接影响大脑的食欲与奖赏系统,使人“没那么想吃”。所以,减肥在一定程度上从依赖意志力,转向了通过生理机制干预来调节食欲。不过它不是随意使用,还是有门槛和风险的,需在医生指导下使用。
骅:那对于Weight Watchers这家六十年来一直以坚持“自律”“行为改变”“群体支持”而建立品牌认同的公司而言,目前的市场走向不仅仅是竞争压力,更是一场生死考验了。而且从销售数字来看,到 2023 年底,Novo Nordisk的 Ozempic 和 Wegovy 年销售额已超过 180 亿美元;而礼来(Eli Lily)公司的竞争产品 Mounjaro 销售额也突破了 50 亿美元。据 Market Watch的预测,到 2030 年,GLP-1 类药物的全球销售额将达到 1330 亿美元。
如果我们把视角放到加拿大市场,Ozempic 也已经连续四年成为加拿大销售额最高的处方药。2025 年,Ozempic 单一药物销售额达到 29 亿加元,而同成分的 Wegovy 又贡献了 6.35 亿加元,两者合计 35 亿加元,同比增长 31%。而销售额第二高的处方药销售额还不到 Ozempic的三分之一
我这次回到佛罗里达,我的两个邻居都注射了Ozempic,经过一年的治疗,效果非常的明显,两人都非常开心他们又可以穿回20多年前的衣服了,哈哈。
那么 Weight Watchers呢?2018 年,公司营收达到 15 亿美元;而到 2023 年,年收入已降至 8.9 亿美元,与巅峰时期缩水 50%。到2024年的时候,公司的营业额又下降到7.7 亿美元,订阅用户数也降至到 310 万。为了应付这个局面,公司正在削减成本并裁员,其中包括对副总裁及以上级别管理层裁减 40%。Weight Watchers 的股价在六年前曾超过 100 美元,如今已跌倒23美元左右。
Poy:那真是跌跌不休啊。那骅姐,你觉得这场所谓的“GLP-1革命”,是不是已经改变行业规则了?还是只是又一轮减肥风潮?
骅:我觉得这一次,很可能不是风潮,而是结构性变化。为什么这么说?刚刚我已经与大家分享了一些数字,你看这些药物的销售额在短短两三年内就冲到了数百亿美元规模,而且市场预测到 2030 年,GLP-1 类药物可能达到千亿美元级别。
所以它不是一个快速的网红产品,这是慢性病管理级别的市场规模。而且更重要的是对减肥逻辑的改变。过去六十年里,以Weight Watchers为代表的,减肥行业的核心逻辑一直是一种行为学,那就是少吃、多动、自律、打卡、称重。失败往往被解释为“不够坚持”。但是现在 GLP-1 带来的,是一种医学解释框架。它告诉你,肥胖可能和激素、食欲调节机制、胰岛素反应有关,因此它可以通过影响大脑的饱腹信号,让人自然减少进食。
Poy:所以,是不是可以这么来理解,控制体重这件事情,以前是“你没有管住嘴”,现在变成“你的身体机制有问题”?
骅:对,这个变化非常关键。因为它不仅改变了方法,还改变了道德判断。在旧的减肥叙事里,减肥不成功还带着一点羞耻感,就是好像我们没有努力。而在新的医学框架里,肥胖更像一种可治疗的慢性疾病。这意味着,减肥从“个人意志工程”,变成了“医疗干预选择”。
Poy:那是不是意味着,像Weight Watchers这样以行为管理模式为主的公司是否会被彻底被淘汰了呢?
骅:我不会这么绝对。因为药物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首先这些药物价格高、如果完全自费的话,每周大约 需要花费200–300 美元,一个月大约 1,000–1,300 美元,而且保险覆盖有限、供应也不稳定,而且很多人也不愿意长期用药。
另外,这些药物本身是为了管理预防糖尿病而研制的,结果不知道哪天被好莱坞的明星们发觉之后,忽然变成了减肥武器,而真正的糖尿病病人却因为供应不稳定,而经常断货。作为一个药物,我也一直觉得它一定会有副作用,这些药物的历史还短,可能还看不到一些慢慢潜伏的副作用,因此,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我还是对这些药物有些顾虑的。
正因为如此,像Weight Watchers这种以改变我们习惯为主导的公司,至少我自己觉得还是有市场的。它真正面临的挑战,是要更加清晰地选择站在哪一边?是自律,还是医药处方?是跟着市场的风向摇摆不定,还是坚持自己的套路,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不想用药来走减肥捷径的人。
Poy:对,我特别认同,我自己就是持这样观点的人。我这几年因为生了二宝一直瘦不下去,一直想要减肥,但因为工作压力,而且饭局也比较多,很难控制。但从去年夏天开始,我决定开始跑步,从一开始不能跑过2KM,到现在轻松跑过6KM每天,体重也降了20多磅,也就是10kg,又回到了我6年前的体重,跑步,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为了减肥,更是一种压力的释放,让我的内心更加稳定,更强大,它是我每天最重要的获得多巴胺的来源,没有跑步,我感觉自己都没有正式打开这一天。所以,我觉得运动对我来说,是更好的减肥选择,不太想要用药来走这个捷径。不过骅姐,我觉得对于愿意尝试这种打针的人,是不是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刚刚您提到一个月自费可能要一千多美元,那 么Ozempic 不就变成“富人的减肥工具”?如果让我花1000多美元用来打针,我宁可自己出去跑步,把省下来的钱去做投资,哈哈!
骅:当然是的。如果完全自费,在美国一个月一千美元以上,一年就是一万多美元。这对中产家庭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更不用说低收入群体。而且现在很多保险公司也并不愿意为“单纯减肥”买单,如果你真的有糖尿病等明确疾病的话,它才会覆盖。所以在现实层面,它确实存在一种不平等,有经济能力的人,更容易获得这种“医学捷径”。
Poy:所以为这些药物做代言的都是一些明星呢,不如美国著名脱口秀明星奥普拉,前网球超级明星Serena Williams等。
骅:是的,而且Poy我觉得你这里提到的两位明星都特别的有代表性,特别是奥普拉。Poy,你知道吗Oprah曾经是Weight Watchers的代言人。因此她在 Ozempic 与 Weight Watchers 之间的角色转变,真的可以被视为是减肥行业时代变迁的缩影。
事情是这样的。2015 年的时候,当 Weight Watchers 面临增长压力时,Oprah 不仅成为品牌代言人,还购入约 10% 的股份并进入董事会。她的加入为公司注入了巨大的信心与曝光度,股价随之大幅上涨。在随后的近十年中,Oprah 不只是代言人,更是 Weight Watchers 所代表的那种“自律减肥”叙事的象征,那就是通过方法、纪律和行为改变掌控身体。她的个人经历强化了一个Weight Watchers的核心信念:减肥是选择,而不是借口。
但是忽然之间,在2024 年的 5 月,Oprah 身穿一套亮粉色丝绸裤装,站在纽约曼哈顿的舞台上。她那时面对着现场大概 100 位女性,加上通过线上直播观看的观众,回顾了她自己五十多年电视生涯中最大的一个遗憾,那就是1988 年,她曾在《奥普拉脱口秀》舞台上推着一辆装满脂肪的推车,庆祝自己成功减掉 67 磅体重。
她说,“我为观众设立了一个我自己、以及任何人都无法长期维持的标准。就在第二天,我开始反弹增重。”
其实在这个之前,就是在2023 年秋天,Oprah突然消瘦的照片曝光后,关于她是否使用减肥药的传闻已经开始流传。她随后在《People》杂志 12 月封面报道中承认使用了相关药物。几个月后,她又在 ABC 电视台播出了一期关于减肥药“变革性力量”的特别节目,其中采访的多位医生都曾接受诺和诺德,与礼来公司的资金支持。
就在当时, GLP-1 类药物如 Ozempic 已经迅速走红后,局势发生变化。在那次在纽约的演讲之后,她正式宣布在 2024 年 5 月前退出 Weight Watchers 董事会并清空持股。这一消息发布当天,导致 Weight Watchers 股价暴跌 25%。除了经济损失之外,Oprah的这一系列动作更是有着强烈的象征意义。一方面,她给出的理由是避免被视为“从医疗减肥中获利”,这是一种对潜在利益冲突的规避,也是对公众形象的保护;另一方面,她的公开立场也被解读为对时代转向的认可,当肥胖越来越被视为医学问题而非单纯的行为选择,减肥的道德框架正在发生变化。
因此,Oprah 的转身既可以理解为商业层面的谨慎调整,也可以视为文化层面的时代信号。她从“自律时代”的标志性人物,转变为接受医学干预的公众人物。那对于 Weight Watchers 而言,这不仅带来股价与市场信心的短期波动,也迫使公司重新思考自身在一个医疗化时代中的定位。
Poy: 我觉得这里特别有意思的是,当Oprah推着一车脂肪庆祝减重,那是一个强调意志力的年代。但今天她公开讨论医学干预,好像是对那个时代的一种温和修正。而且,也可以想象,意志力减肥,不管是管住嘴还是迈开腿,都是离开舒适区,是反人性的,但打针是真的要轻松很多,而且立竿见影。就好像现在代孕越来越普遍一样,能花钱解决的事情,为啥还要自己受苦受累,十月怀胎。
骅:是的。另外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Poy你刚才提到的网球超级明星Serena Williams 。她在 2025 年 8 月与《人物》杂志的访谈里公开承认,她为了产后减重开始使用 GLP-1 药物。在 2023 年生下二女儿 Adira 后,尽管身为顶级运动员,Serena 发现仅靠传统的饮食和高强度锻炼已无法突破减重“瓶颈”。她说这是因为她的身体生物学机制发生了变化。
在使用药物一年后,她成功减重了31 到 34 磅。除了体型变化,她的胆固醇水平下降了约 30%,血糖也更加稳定,关节压力显著减轻。现在Serena是医疗平台 Ro 的代言人,在采访里,她说使用 GLP-1并非走捷径,也不是一种失败。她希望通过自己的故事,消除社会对减肥药的羞辱感,鼓励大家正视身体机能。
那Serena 的故事之所以具有象征意义,是因为她长期以来代表的是一种非常强烈的“自律身体”形象。作为 23 座大满贯冠军得主,她的身体不仅是天赋的象征,更是训练、纪律与意志力的结果。她多年来反复强调力量训练、严格饮食、恢复管理以及职业运动员对身体的精细控制。因此,她代表的一直是一种“通过努力塑造身体”的极端版本。
但在退役之后,尤其是在成为母亲之后,Serena 公开谈论过产后身体变化、体重波动以及女性在不同人生阶段对身体认知的调整。这种表达本身,已经在微妙地改变“努力”的定义不再只是拼命控制,而是理解身体周期、接受变化、利用专业资源。
Poy:嗯,骅姐,听完你关于Williams的分享,我感觉我应该收回我前面说的话,药物减肥不能简单归因为走捷径,因为许多人遇到的挑战比我们要想象的大得多,尤其是大体重减肥,如果有药物的帮助,那对很多人来说,更容易启动,也更容易达成目标。我觉得Williams想分享给大家的是,身体管理与医疗手段并没有冲突。相反,它可能标志着一种观念升级,那就是努力不再等同于单纯忍耐,而是包括理解生理机制、合理利用医学资源、并在不同人生阶段重新定义健康目标。那骅姐,在这种认知与概念转变的情况下,Weigh Watchers是不是只能坐以待毙呢,面对药物减肥的汹汹来势,他们应该如何做出回应呢?
骅:在 GLP-1 重塑行业规则的背景下,Weight Watchers 面临的不是简单的产品竞争,而是身份选择,品牌的重新定位。首先,就是如何重新讲一个符合时代行业趋势与消费者需求的品牌故事。
它需要从“自律改变命运”的单一故事,转向“理解身体、整合科学与行为”的这个新的框架。新的品牌语言不应再强调克制与意志力,而应承认肥胖背后的生理机制与代谢差异,将羞耻感从话语体系中剥离。如果Serena Williams都可以承认自己在药物来帮助她减肥,那么我们普通老百姓更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呢?
Poy: 是的,的确,Williams的例子真的很有说服力。我也觉得Weight Watchers 应该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不再是监督者或裁判,而是一个整合平台:医学干预可以帮助启动改变,行为管理与社群支持则帮助维持长期稳定。通过强调“体重健康”而非单纯“瘦身”,品牌能够把自身定位从速度竞争中抽离,转向长期健康管理的价值创造。
骅:对,在这样的叙事下,努力不再只是就是拼命地吃苦,让自己忍耐与压抑,而是包括理解身体、合理利用科学工具,并建立可持续的生活方式。Weight Watchers如果这样讲故事的话,既不会否定过去的历史资产,也能与新时代的行业趋势对齐。
另外,我觉得Weight Watchers 的策略并不是对抗由药物驱动的减重浪潮,而是在接受它,在有了鲜明的品牌定位之后,逐渐将 Weight Watchers 转型为一家医疗健康服务的综合平台,既可以保持传统的减肥方式,也可以为有需要的客户提供减肥药物获取的渠道。
Poy:嗯,说得对,面对药物减肥的挑战,不是站在它的对立面,而是拥抱它。骅姐,我看到新闻说,2023 年春季,Weight Watchers就已经收购了远程体重管理公司 Sequence,交易金额为 1.32 亿美元。Sequence 很快被更名为 Weight Watchers诊所,并提出 “One Membership Strategy” ,让会员在行为干预与医疗干预之间自由切换,实现“行为 + 医疗” 的并行模式,而且他们也提供线上医生服务,由医生开具 GLP-1 药物处方。
骅:对的。另外据我看的资料,Weight Watchers 仍然保留传统的饮食计划和支持小组项目,这些业务依然占公司收入的 90%。所以现在的Weight Watchers更是想把希望押在诊所的服务上。现在诊所已经超过 8 万名订阅用户,月费 99 美元,将会成为Weight Watchers未来增长的重要引擎。所以,从战略逻辑来看,他们的这一步既是现实压力下的调整,也是主动寻求重构定位的尝试。因此,最合理的路径不是“选边站”,而是整合。
Poy:骅姐,但是很多事情都是看起来很美好,但整合起来却很困难,您觉得这种这种双轨模式执行的难度是否会很高呢?
骅:的确如此,因为它既要说服传统用户接受医学干预的合法性,又要让药物使用者理解行为改变的长期价值。如果整合成功,它可能成为 GLP-1 时代少数具备完整生态的品牌;如果定位模糊,则可能两边都难以讨好。
因此,这既不是简单的被迫妥协,也谈不上纯粹的主动创新。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带有防御性的创新,在旧逻辑失效的情况下,通过拥抱新逻辑来争取在行业里的未来位置。真正的考验不在于是否进入医疗,而在于能否重新定义自身价值.
他们的CEO也这样说,“这不仅是我们公司的转型,也是整个行业的转型,要取得成功,Weight Watchers 必须成为一家远程医疗公司,说服大量用户将药物视为减重路径的一部分;同时,又不能疏远仍占据业务主体的传统会员。这种平衡,即便对最强大的公司来说也极其困难,而 Weight Watchers 已经没有等待的时间了。“
Poy:是的。可以想象Weight Watchers从“自律工程”转向“医学干预”,这种自我革命式是转变是很痛苦的。骅姐,您觉得我们整个社会是否准备好这种同步的更新了呢?因为,我们刚才聊了很多,GLP-1 带来的不仅是体重变化,而是一种关于肥胖如何被解释、如何被评价、以及谁有资格获得治疗的深层转变。
骅:Poy,这个问题的确很有意思。最近我看了加拿大《环球邮报》援引 IQVIA 的数据指出,从 2020 年到 2024 年,加拿大使用减重药物的人数在各个年龄层都显著上升,尤其是 25 到 64 岁女性群体,增长非常明显。也就是说,GLP-1 不是社交媒体的讨论热词,而是已经进入日常医疗决策。
但那篇文章提出的关键问题,并不只是“多少人用药”,而是“用药之后社会如何看待他们”。曼尼托巴大学健康社会学教授 Deborah McPhail 就提醒说,身体积极运动刚刚开始削弱对肥胖者的偏见,社会却迅速转向“那就吃药吧”。如果你不能用药,或者不愿意用药,是否会被认为是“没有努力”?在《环球邮报》的数据里,你会发现那些最渴望尝试 GLP-1 的人,往往有着更强的对自己身体的羞耻和体重焦虑;其中有意思的时,他们采访了某位女性,她说当她通过药物减重后,她会更容易被评价为“走捷径”。这说明,医学进步并没有自动消除道德判断。
与此同时,医生们也开始强调另一种视角。他们觉得肥胖其实是一种慢性、反复发作的疾病,理应像糖尿病或高血压一样被对待。然而现实是,加拿大公共医保会覆盖糖尿病,但不覆盖用于减重,这种差别本身反映出社会对肥胖症的不同看法。
Poy:那么骅姐,我还有一个疑问,GLP-1真的那么神吗?它是不是就是一劳永逸,从此就解决了大家的肥胖难题呢?这是对所有肥胖的人都有用,还是只是对某一类人有效呢?
骅:这个问题非常的好。首先,GLP-1 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即便在关键临床试验中,仍有相当比例的使用者没有达到显著减重效果。现实中也是如此,比如有人减重 90 磅,像我的邻居一样效果非常明显;但也有人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因为副作用而被迫停药。那说到副作用的话,包括胰腺炎、胆结石或胆囊问题等,虽然发生率不高,但确实存在风险。
更关键的是,这个药物一旦停用,体重往往会反弹。如果在减重过程中蛋白质摄入不足,还可能伴随一定程度的肌肉流失。这意味着,GLP-1 更像是一种长期管理工具,而不是一次性解决方案。因此,尽管 Ozempic 对许多人来说确实有效,但它既有医学风险,也有很高的经济代价。
这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希望长期维持苗条身材,却不愿通过运动或饮食调整来维持效果,那么理论上就需要长期甚至终身使用药物。这不但是持续的经济投入,更带来心理层面的考量,那就是我是否愿意与一种药物长期绑定?这种依赖感,对部分人来说可能并不一定会接受。就像 Botox 一样,一旦停止,皱纹马上随之而来。对于一些人而言,这种“维持式管理”本身就带有某种循环压力。因此至少对我来说,感觉是一种恶性循环。
Poy:一旦要终身服药,一辈子都要依赖这个药物,想想就有点痛苦了。这期播客真的是跨越了好几个时代来聊了减肥这个行业的商业逻辑。从 Jenny Craig 的破产,到 Weight Watchers 的重新定位,再到 GLP-1 药物的崛起,可以发现,减肥行业经历了三个阶段的范式转移。
第一阶段是 执行时代。Jenny Craig 的成功,建立在“减肥是执行问题,而不是机制问题”这一样一个时代设定之上:它通过预包装低热量餐食、每周称重和监督体系,把复杂的饮食决策简化为“按计划执行”。但这种依赖持续赎买、高成本、且扩展性有限的商业模式,在竞争加剧后失去优势,最终在 2023 年破产,也象征“替你决定吃什么”的时代结束。
第二阶段是方法平台时代。Weight Watchers 用积分系统取代预包装餐食,把减肥从 “买产品” 升级为 “学方法” ,并通过社群支持降低羞耻感和孤独感,核心资产变成品牌信任与行为改变体系。但它依赖的前提是体重管理主要靠自律。所以当GLP-1出现时,这个前提就开始动摇了。
第三阶段是机制时代。GLP-1 药物的出现,让减肥从行为管理转向生理调节。面对这种结构性变化,Weight Watchers 通过收购 Sequence、整合远程医疗,试图把行为与医学合并到同一平台,这是对结构性变化的防御性创新,也是一次品牌身份的重构。
与此同时, GLP-1 已经不再是一种单品药物,而是一个超级赛道。市场规模预计在 2030 年前后达到千亿美元。竞争也在不断升级:
从注射走向口服
从单一药厂走向生态竞争
从产品竞争走向支付体系与平台整合
而且,随着仿制药的合法上市,价格下降可能扩大需求,同时也压缩利润结构。所以本质上,这不是一场减肥产品的竞争,而是一场关于“谁掌握代谢机制入口”的产业重构。
骅:Poy,你刚刚总结的非常好,减肥行业的变化不是一轮短期风潮,而是一场结构性变革。未来的问题不再只是“你是否足够自律”,而是“你选择怎样的健康管理方式”。企业的生存关键,也不在于坚持旧叙事或盲目跟风,而在于能否在医学逻辑与行为逻辑之间建立新的平衡。在这个意义上,减肥行业的变化,其实折射出的是更广泛的趋势,那就是当身体可以被技术调节,健康本身也忽然成为可以被资本、平台和创新重新定义的领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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