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03: Apple × OpenAI × Google,AI 如何正在重塑入口权
骅:这一期呢也是我们2026年新年的第一期播客。因此首先,我们要非常认真地跟大家说一句新年快乐。不管你现在是在加拿大、美国、中国,还是世界的其他地方,希望这一期节目上线的时候,你已经慢慢从假期的节奏里回来,准备开始迎接新的一年。
Poy:是的,新年快乐。而且我觉得,走到新年的这个节点,很多人其实都会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一方面,会希望新的一年一切更好;但另一方面,也会隐隐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得好像越来越快了。
骅:对。尤其是过去这一年,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有这种感觉,好像变化来得很猛,新东西层出不穷,很多旧的认知,突然就不太管用了。所以在新年这个时间点,我特别想祝大家的,不只是“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这种传统祝福,而是希望我们在变化里,依然能保持清醒、保持判断力。
Poy:这个祝福我特别有共鸣。因为现在不只是生活在变,我们获取信息、做决定的方式,也在悄悄改变。
骅:是的。而且这种改变,往往发生在一些很不起眼的小细节里。比如,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最近一次认真用 Google 搜索一个问题,是在什么时候?
Poy:哎骅姐,你这么一问,我突然发现,好像真的是用得越来越少了。我现在通常已经不是“搜一下”,而是“我问一下 ChatGPT。”
骅:我也是。我发觉我用ChatGPT的次数越来越多。用Google更多的是寻找地址,然后与Google Map相连,开车找路方便了很多。但是如果是查更加详细的话,我觉得我用ChatGPT的时间更多。
Poy:真的是的这样。我发现科技越发达,我们变得越懒惰。以前,我们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点链接、主打一个自己搜索,筛选,判断;现在会觉得“为什么要自己筛选?直接让 AI 给我一个答案不好吗?”
骅:哈哈,是的。而正是因为这个让我们用户看起来“只是更方便了一点点”的变化,其实正在动摇整个互联网最核心的东西。而且这不只是搜索引擎,它是一个更基础、也更值钱的财富,那就是入口权。
Poy:好像确实是的,您再进一步讲讲。
骅:所谓入口权,其实并不是一个高深的商业概念,它指的就是当我们有一个问题、一种需求、或者要做一个决定时,第一时间会去哪里。而这个“第一步”,就是入口。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入口权几乎等同于搜索引擎的控制权。我们查资料、找餐厅、买东西、做决策,第一反应都是“我搜一下”。谁掌握了搜索框,谁就掌握了流量的闸门,决定什么信息能被看到、排在前面,什么会被忽略。这也是为什么 Google 能建立起一个巨大的广告帝国,因为它控制的是“路径”,而不是单条内容。
入口权之所以值钱,并不只是因为“曝光”,而是因为它决定了谁有资格进入用户的视野。它控制的是顺序、注意力,以及后续所有商业转化的可能性。
Poy:嗯,所以 AI 的出现,正在让入口权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特别是Google,这个曾经坚不可破的广告帝国地位也开始在发生动摇。
骅:是的。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是内容最多的人,而是谁掌握了用户“第一步去哪”的权力,所以我曾经在以前说过,Google在当时真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公司之一,因为它抓住了最重要的互联网阵地,你想让顾客找到你,必须在此付出买路钱。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直接问 AI,让它给出一个整理好的答案。我们一直在用的那条“点击的路径”正在被压缩,甚至开始慢慢消失。
这意味着,入口不再只是“把你带去哪里”,而是直接变成了我告诉你答案是什么。入口权,也从过去的信息分发权,升级成了更深层的直接入口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在 AI 时代,入口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因为在Google占据了将近30年之后,由于AI技术的普及,整个世界终于等到了又一个大大赚钱的机会口。谁利用AI掌握入口,就不只是影响你看什么,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你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Poy:听起来相当激动人心啊,我们有幸见证这样的历史变迁,每一个人都是这一场变迁的参与者。
骅:是的。所以在新年的第一期节目里,我们想和大家聊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现实的话题:那就是Apple、OpenAI 和 Google,正在围绕“入口权”展开的一场新战争。
Poy:嗯,这个话题相当有意思。那么骅姐,我觉得想要让大家更理解未来入口之争的意义,或许我们可先回顾一下历史,之前,入口权是如何一次次为我们这个世界创造出科技巨头的呢?
骅:好的。如果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而且一再重复的规律:那就是每一个时代真正的商业巨头,几乎都不是因为“做得最多”,而是因为“站在了入口上”,也就是拿稳了互联网的最佳地理位子。
我们先从 PC 时代 说起。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大多数人第一次接触电脑、第一次上网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在“浏览网页”,而是在学怎么用电脑本身。你打开电脑,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不是网站,而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界面 - Windows。
对当时的人来说,Windows 本身,就几乎等同于“电脑”。也就是说,你不管是写文档、做数据,装软件、听音乐,还是后来开始上网,所有事情都要先经过 Windows 这一关。微软Microsoft不需要自己去做所有软件,它只要站在这个“门口”,就已经赢了一半。因为只要你控制了操作系统,就等于控制了:软件怎么装,程序怎么运行,用户每天先看到什么,等等。所以,微软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是某一个具体产品,而是它站在了所有人用电脑的入口上。
Poy:也正因为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管互联网怎么发展,PC 世界的顶层位置,几乎一直是微软的。这不是因为大家多么喜欢它,而是因为你绕不开它。
骅:是的,那么接下来就进入 移动互联网时代。智能手机的普及,让入口从“电脑桌面”转移到了“手机屏幕”。这一次,入口不再是操作系统里的窗口,而是你每天醒来点亮手机时看到的那个系统 - iOS 和 Android。Apple 和 Google 并不是做了最多应用的公司,但它们制定了应用分发的规则,控制了 App Store 和 Google Play,也就掌握了移动互联网的核心入口。你能下载什么应用、如何被推荐、是否能触达用户,本质上都要经过这两个系统的“许可”。于是,这一轮入口权,直接造就了 Apple 和 Google 这两个超级平台。
Poy:这个时候大家常说的是屏幕之争,电视、手机、平板,还是智能电视。
骅:对,但后来就不拘泥于硬件屏幕了,因为一个账户把各个硬件都打通了。进入我们熟悉的搜索时代后,信息开始爆炸式增长,入口不再是设备,而是“你如何找到信息”。这时,Google Search 成为了全球最重要的信息入口。你想找答案、做对比、查资料,第一步几乎都是打开 Google。它并不生产内容,但它决定了内容的排序方式和曝光顺序。正是这种对信息入口的控制,让 Google 建立起了一个规模惊人的广告帝国,因为只要用户还在搜索,广告就永远有位置。
Poy:骅姐,说到Google,我记得当时与Google一起出现的还有Yahoo, 但是Yahoo后来的地位似乎越来越弱,这是为什么呢?
骅:嗯,这个问题特别好。如果把时间拉回到二十多年前,很多人可能会忘了,Yahoo 当年并不比 Google 小,甚至一度比它还大。在很多人刚开始上网的年代,Yahoo 才是真正的“互联网首页”,包括我自己。
Poy,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当时当你打开浏览器时,看到的是 Yahoo 的页面:新闻、天气、邮箱、股票、体育,全都在一个地方。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Yahoo 更像是一个“门户网站”,它希望你进来之后多停留一会儿、多看一点内容;而 Google 从一开始,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搜索。Google 的页面极其简单,甚至有点“寒酸”,但它抓住了一个关键行为:当用户有明确问题的时候,他们要的不是内容堆砌,而是一个答案。
因此慢慢地,用户的行为发生了变化:从“打开 Yahoo 看看有什么”,变成了“我直接去 Google 查我想要的东西”。这一步看起来很小,但本质上是,入口从“内容首页”转移到了“问题入口”。
当然,Yahoo 并不是不知道搜索的重要性,它后来也做了搜索,甚至在一段时间里,还直接用的是 Google 的搜索技术。但那时候,用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习惯:搜索,就等于 Google,Google也成了一个动词。
所以一旦这种“下意识选择”形成,入口权就已经完成了转移。所以 Yahoo 的衰落,并不是因为它突然做错了一件大事,而是因为它在关键时刻,没有牢牢把握住用户的“第一步行为”。
Poy:我突然有一种挺唏嘘的感觉。坦白讲,如果把时间拉回到那个节点,Yahoo 当时依然如日中天。你可以说它路径依赖,也可以说它战略判断失误,但站在它自己的处境里,其实很难去放弃既有的商业模式与成功路径,然后彻底转向像 Google 那样的搜索逻辑。某种程度上,它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所以,我们今天再来看 Google,会隐约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它或许正处在与当年 Yahoo 有某些结构性相似的位置上。当用户开始从“搜索框输入问题”,转向“直接向 AI 提问”,Google 面临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产品层面的升级,而是用户的入口行为,是否再次发生迁移的问题。
骅:是的。正因为如此,当 AI 开始改变“我们获取信息的第一步”时,整个科技行业才会如此紧张。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入口一旦迁移,巨头也可能随之更替,所以Google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Poy:是的,而且我觉得Google 现在可能比当年的 Yahoo 更清楚风险,但却也好像更难下决定。
骅:当年的 Yahoo,其实并没有真正意识到搜索会成为互联网最核心的入口。等它意识到问题的时候,用户的习惯已经发生了变化。而 Google 不一样,Google 非常清楚 AI 会改变用户行为,也非常清楚“直接问 AI”,会削弱搜索、减少点击,甚至动摇广告模式本身。从这个角度来看,Google 并不是没有远见,反而是看得太清楚了。但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因为 Google 今天站着的,是一个极其成功、极其赚钱、也极其庞大的体系,搜索广告不是边缘业务,而是整个公司最核心的现金牛,它支撑着 Google 的研发、投资、扩张,甚至整个 Alphabet 的生态。所以对 Google 来说,每往 AI 方向迈一步,都像是在动自己的地基。做得太快,等于亲手削弱自己最赚钱的业务;做得太慢,又可能把入口拱手让给别人。
Poy:所以这已经不再是一个“要不要创新”的问题,而是一个非常残酷的选择题:是保护现在,还是下注未来。
骅:是的。再加上现在的 Google早就不是九十年初那个硅谷的独角兽了,它的体量已经非常庞大拥有数十万员工、复杂的组织结构、成熟的商业模式和高度依赖现金流的生态系统。在这样的规模下,每一个重大转向,都会牵动无数利益相关者,也会放大任何一个决策失误的成本。
我觉得更关键的是,Google 还面临一个心理层面的难题:它曾经是那个颠覆者,而在称霸了世界30年后,它第一次站在了“被颠覆”的位置上。当你是挑战者的时候,犯错的成本很低;但当你是守擂者的时候,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Poy:所以在这场 AI 入口权的战争里,Google 的难受并不是因为技术落后,而是因为它必须在守住现在和赌上未来之间,做一个极其痛苦、却无法回避的选择。
骅:在 ChatGPT 刚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觉得 Google 是被“偷袭”了,好像一夜之间才意识到问题。但如果从内部来看,Google 其实并不是没看懂风险,恰恰相反,它看得非常清楚。它清楚地知道,AI 会改变用户行为,会削弱搜索,会动摇广告模式,也正因为看得太清楚,它反而不可能像 OpenAI 那样轻装上阵、一路狂奔。所以Google毕竟是Google,其实正是因为我们刚刚讲到的这种深层次危机感,Google 已经开始在最近几年里,悄悄地进行了一次彻底、但外界并不完全看得见的转向。
Poy: 有意思。革自己的命是最难的。那么骅姐,你说的转向是什么呢?
骅:其实Google 做了一件和外界想象中不太一样的事情。它没有急着靠一个爆款产品去“抢头条”,而是选择在后台,把整个系统重新推了一遍。
你看过去这三年,Google 一直在做三件事:
第一,把内部的 AI 技术持续往前推,包括 DeepMind 的研究和 Gemini 模型的演进;第二,疯狂地扩建数据中心、投入算力,把基础设施拉到一个几乎难以想象的规模;第三,用它最擅长的方式,也就是“全栈整合”,重新加固自己的护城河。
而正是这些策略以及Google已经拥有的规模,这让OpenAI 很难复制。
简单说,Google 的优势不只是“会做 AI”,而是它几乎把做 AI 所需要的所有关键环节,都握在自己手里。
Poy:明白了,很多公司,包括OpenAI,只做其中一块,比如只做模型,或者只买算力来用;但 Google 不一样,它更像是从地基到屋顶,全都自己盖的那种公司。
骅:是的,举个最直观的例子,YouTube。我们每天在上面看视频、留言、点赞、搜索,这些行为本身,都是 AI 学习现实世界的“教材”。而且这不是几万条、几百万条数据,而是全球每天都在实时更新的、真实的人类行为数据。这类数据,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再说算力。别的公司训练 AI,要么去买英伟达的芯片,要么租云服务,成本高、还受制于人;而 Google 很早就开始自己设计芯片、自己建数据中心。这就意味着,它训练 AI 的成本更可控、效率也更高,不容易被“卡脖子”。
最后还有分发。那Google 根本不需要再去“说服你用它的 AI”。因为你本来就在用 Google 搜索、Gmail、地图、Android 手机,它只要把 AI 悄悄放进去,你几乎是在被迫使用的。
Poy:嗯,所以,当我们说 Google 不只是在打一场单点突破的比赛,而是在打一场全体系的耐力赛。
骅:是的,所以当 Google 真正决定“要追上”的时候,它并不是在和 OpenAI 拼某一个模型,而是在打一场规模和系统能力的战争。
然后到了2025秋天的时候,这种差距的缩短开始集中显现出来。Gemini 不再只是一个展示型产品,而是在成本和性能上同时拉平、甚至在部分场景超越竞争对手;更重要的是,Google 并不需要再去“教育用户用 AI”,因为它只需要把这些能力,直接嵌入到搜索、Gmail、Docs、Android 这些本来就有十亿级用户的入口里。包括我自己,现在在Google里搜索的时候,经常直接被拉到它的AI页面,非常的方便,这无形当中也减少我使用OpenAI的频率。
Poy:所以,现在的局面也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转,当年是 Google 拉响红色警报应对 OpenAI,而现在,OpenAI也开始对 Google 的追赶,发出了自己的红色警报。
骅:是的。总结一下的话,尽管Google正在猛追OpenAi,而且已经让OpenAi开始感到威胁,但是它今天的状态,依然非常复杂。因为一方面,Google 依然身处一种非常真实的结构性焦虑之中,那就是,搜索这条过去二十年为它源源不断创造广告收入的路径,正在被 AI 削弱。
但另一方面,在所有 AI 公司里,Google 又是最有能力把 AI 重新嵌回既有入口体系的那一家,因为不论是搜索、YouTube、Gmail,还是 Android,它本来就掌握着用户每天必经的路径。只要这些入口还在,AI 就不是“外来者”,而是可以被消化、被吸收、被变现的能力。因此,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并不在于 Google 能不能把 AI 做出来,而在于它能否在 AI 体系之下,重新建立一套同样高效、同样规模化的广告变现逻辑。如果它能做到这一点,那么 AI 对 Google 来说,就不再是威胁,而会成为下一轮增长引擎,Google的统治地位也会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很难被再次动摇。
Poy:骅姐,只要Google能够把它的牌打好了,老大的地位还不是那么轻易被动摇的。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站在 OpenAI的角度,它应该如何去应付呢,它是否有胜算去抢到这个至关重要的入口权呢?
骅:如果说 Google 的处境,是站在旧入口上犹豫如何转身,那接下来要讲的 OpenAI,几乎站在了另一个极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OpenAI 是有史以来,离“新入口”最近的一家创业公司。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 ChatGPT 做到了一件在互联网历史上非常罕见的事情,它成了一个被用户主动打开的应用。你想想看,大多数产品都是靠推送、推荐、算法把你“拽”进去的;但 ChatGPT 不一样,用户打开它,往往是因为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问题,它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来问。它意味着,ChatGPT 不是在抢注意力,而是在占据一个更深的位置,那就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我先去问它。”
也正因为这样,很多人会误以为,OpenAI 的目标是订阅费,是那每个月 20 美元。但说实话,那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终局。OpenAI 真正想要的,是让用户形成一种习惯,那就是“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先问 GPT。”
所以 OpenAI 掌握的,完全不只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入口,而且是一种比搜索更靠前、更贴近思考本身的入口。
Poy:我觉得它真的做到了,而且它比过去的那些成功者们,都很快的做到这一点,所以它离挑战Google老大位子的机会也是最接近的。
骅:是的。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OpenAI 虽然离这个“新入口”非常近,却有一个结构性的短板,它并不真正掌握入口。为什么这么说呢?它没有硬件,没有操作系统,也没有像Google那样常年积累下来的巨大分发渠道。ChatGPT 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两件事:一是和 Apple 这样的硬件平台深度绑定;二是和 Microsoft 这样的超级平台长期共生。
那这也就带来了一个非常残酷、但又非常真实的判断:那就是OpenAI 离入口最近,但并不拥有入口。它可以改变用户习惯,却很难完全控制用户路径;它可以影响,但最终的“门”,仍然掌握在别人手里。也正因为如此,OpenAI 在这场 AI 入口权战争里的位置,既让人兴奋,又让人紧张。它可能定义了新的行为方式,但能不能把这种行为,稳稳地变成长期、可控、可变现的入口。
Poy:所以它的成功,到目前来说,显得既耀眼,又有点脆弱。这时我们会生出一个疑问,当一个公司最懂用户,但不掌控平台,它能在这场AI入口权战争里,究竟能走多远?
骅:是的,非常好的问题。OpenAI现在恰恰就站在这样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它是最初改变了用户行为,塑造了“直接问 AI”这种全新的使用习惯的公司;但与此同时,它既没有设备,也没有操作系统,更没有天然的默认入口。这也就决定了,OpenAI 的未来,很可能会走向三种不同的方向。
第一种可能,是平台化成功。这是 OpenAI 最理想、也最雄心勃勃的结局。在这种路径下,ChatGPT 不再只是一个工具,而是逐步演变成一个平台级存在,有插件、有生态、有开发者、有第三方服务围绕它运转。你可以把它理解为:AI 时代的“浏览器 + 操作层”。
第二种可能,是被整合进更大的生态。这是最现实、也最可能发生的一种结局。在这种情况下,OpenAI 仍然是最重要的模型提供者之一,但它的能力,更多是被嵌入到别人的平台中(比如微软或者苹果),而不是自己成为平台。
在这种路径下,OpenAI 依然会非常重要、非常赚钱,但它更像是一个高价值的引擎或核心部件,而不是决定方向的驾驶员。从 OpenAI 目前的动作来看,这条路已经在现实中展开:与 Microsoft 的深度合作不断加深,主动与 Apple 这样的硬件平台建立接口关系,在分发上越来越依赖现有巨头的生态。
第三种可能,是逐渐被边缘化。这是最残酷、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的结局。如果 AI 的竞争最终演变成一场规模、成本和分发能力的战争,那么在芯片、算力、数据和入口上都不占优势的公司,生存空间就会被不断挤压。在这种情况下,OpenAI 可能会变成一个高端模型供应商,一个技术上依然领先、但话语权逐渐减弱的角色。
Poy:骅姐,我觉得OpenAI应该不会满足于只做一个高端模型供应商,也不甘心只靠订阅费生存。那么他们这两年的动作更加接近您上面提到的哪个可能?
骅:我觉得从它这两年的动作其实看得很清楚。他们在努力朝我们刚刚说的第一与第二种可能靠拢。你看,OpenAI 不再只是卖 API,而是在不断强化 ChatGPT 本身,从最早的对话工具,到现在支持文件、代码、图片、语音,再到定制 GPTs,它明显是在把 ChatGPT 打造成一个用户每天都会打开的主界面,而不是一个偶尔调用的工具。
同时,它也在常用力地搭建自己的生态平台。不论是插件、GPT Store,还是开发者工具,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别人能不能在我这里做产品、做服务、做生意?”因此,这已经是平台思维,而不是单个工具的逻辑了。更重要的是,OpenAI 正在努力把自己从“聊天工具”,推向“工作入口”。它不断强调生产力、办公、决策和创作场景,因为只有真正嵌入工作流,用户才会形成那种下意识的习惯,就是“我做任何事,先来这里。”
当然与此同时,OpenAI 也清楚平台化这条路难度极高、对手极强。所以它一边追求平台化,一边并没有切断与 Microsoft 的深度绑定,而且在非常务实地与 Apple 等硬件平台合作。
这说明,现在OpenAI 的状态其实是战略理想上追求平台化,现实执行上为被整合留好退路。换句话说,平台化,是它最想赢的结局;被整合进入更大的生态是它的 Plan B。
至于刚才说到的被边缘化,那是OpenAI最想避免的结局。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会如此着急、如此用力地往“入口”靠。
Poy:所以如果要给 OpenAI 现在的战略状态下一个判断,我会这么说:它正站在平台化的起跑线上,但脚下并不是自己的跑道。而它最终能走多远,已经不只取决于 AI 有多聪明了,更多的是,第一,它能不能真正掌控入口,而不仅仅是影响用户习惯,改变行为是一回事,控制路径是另一回事。第二,是它能不能跑通一条长期可持续的商业模式,OpenAI 能不能像 Google 一样,建立起规模化、可复制、并且不断增长的变现体系。第三,是它能不能摆脱对单一巨头的深度依赖。不能摆脱这种依赖,OpenAI 很难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它能不能在平台竞争中,形成不可替代性。如果未来 AI 真的变成一种“基础能力”,那么问题就变成:为什么一定要是 OpenAI,而不是 Google、Apple,或者下一家?所以,只有当 OpenAI 在认知层、体验层或生态层,建立起足够深的护城河,它才不会被更大平台吸收或边缘化。
骅:说得非常正确。刚刚我们讲了很多了,OpenAI 最大的难题,是最懂用户,却不掌控平台;那我们接下来要讲的这家公司,几乎站在了完全相反的位置上。这家公司,就是 Apple。
为什么要在今天的播客里也提一下Apple呢?因为在很多AI的讨论里,Apple 似乎是“看起来最慢”“声音最小”的一家公司,甚至有很多人说Apple对AI有些不太关心,已经落伍了等。但你知道吗?恰恰是这种安静,让 Apple 成为了最容易被低估、却也最危险的玩家。
为什么呢?原因只有一个:Apple 的优势,从来不在 AI 本身,而在“默认权”。Apple 今天掌握着什么?那就是它全球超过 20 亿台活跃设备,以及这些设备上,几乎无法绕开的系统级入口。
你想一想,当你每天拿起 iPhone 的时候,其实很多选择早就已经帮你做好了。你上网,用的是 Safari;你用语音,说话的对象是 Siri;很多重要的功能,根本不是某一个 App,而是直接发生在系统里。
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Apple 并不需要你刻意去“选它”。在你意识到之前,你已经在用它了。所以 Apple 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是它的 AI 有多聪明,而是它站在了你每天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的位置上。
也正因为这样,Apple 在这场 AI 竞赛里的态度,才会显得这么冷静。它不需要抢着证明自己模型最强,因为它心里很清楚一件事:只要你一开机看到的是我,用到的就是我。
所以这才是 Apple 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也正是在这个逻辑下,我们才能理解 为何在2024年6月,Apple 把 ChatGPT作为系统级 AI 能力的一部分,引入到 iPhone、iPad 和 Mac电脑上。这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Apple 投降了”,而更像是一次非常典型的借力打力。
Poy:所以说,Apple 并没有选择自己去训练一个最强的大模型,而是让 ChatGPT 成为系统级能力的一部分,嵌入到它已经牢牢掌控的入口之中。所以本质上,这是在做一件非常 Apple 式的事情:用 OpenAI 的“智能”,来强化 Apple 自己的“入口优势”。我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Google这么努力在推广自己的智能手机Pixel了。
骅:是的。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非常关键、也常常被忽略的点,那就是Apple 并不让 OpenAI 直接拥有用户。用户并不是“去用 OpenAI”,而是“在 Apple 的系统里,用到了 AI 能力”。入口、关系、数据的主导权,依然牢牢掌握在 Apple 手中。
所以如果要总结 Apple 在这一轮 AI 竞赛里的终极目标,其实非常清晰:AI 对 Apple 来说,是功能,是能力,是体验升级;但入口,始终还是我。也正因为如此,Apple 才显得如此安静,成为在这场 AI 入口权战争里,最稳、也最难被撼动的那一方了。
Poy:有意思。我也的确忽略了Apple的地位,在2025年的股票市场里,天天盯的都是英伟达、Palantir,Oracle,Tesla之类的。那么骅姐,综上所诉,您觉得在这场AI入口权的战争里,谁最有希望获胜呢?
骅:如果一定要在这一刻回答一个问题的话,我的判断是,答案其实要分时间看。
短期来看,最有优势的可能是 Apple。原因很简单,它控制着设备。只要你每天打开手机、电脑、手表,第一层体验发生在 Apple 的系统里,不管背后接的是哪一家 AI,入口都还在它手上。短期内,Apple控制设备这一点,很难被撼动。
中期来看,OpenAI 依然有机会。前提是它必须守住自己的心智优势。只要用户一遇到问题,第一反应还是“我先问 GPT”,那么 OpenAI 就依然站在认知入口的最前端。但这条路的挑战在于,它要花巨大的努力和资金把“习惯”变成“平台”,否则优势会越来越脆弱。
至于长期,胜负其实还没有写好。真正决定长期格局的,并不是谁模型最强,而是谁能同时掌控三件事 - 默认、智能,以及信任。默认,决定你是否绕得开它;智能,决定你愿不愿意继续用;而信任,决定你敢不敢把越来越重要的事交给它。
Poy: 听上去,这将是一场是的旷日持久战役,而且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那么骅姐,您觉得我们今天这一期节目对普通人或者创业者有什么借鉴作用呢?
骅:我觉得这一期节目,其实对不同的人群,借鉴意义是不一样的,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入口正在变化,而越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越不容易被时代甩下。
先说对普通人。过去我们更多是在学“怎么找信息”,比如搜索技巧、筛选能力;但在 AI 时代,更重要的能力变成了,怎么提问、怎么判断答案是否可靠。当 AI 成为新的入口,你问什么、怎么问,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你看到什么世界。所以,对个人来说,真正需要升级的,是认知方式,策略思维,而不是工具本身。
再说对创业者。这一期我们其实反复提到一个词 - 入口。说实话,对大多数创业公司来说,一开始就拥有入口,几乎是不现实的。但你至少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是站在谁的门口,还是在试着让用户养成一个新的习惯?如果你做的,只是一个功能、一个小工具、一个插件,那你就必须问自己,用户什么时候会想起你?是在他每天必经的那一步,还是只有“想起来才会用”的那一刻?如果你不能嵌进用户的日常生活和工作路径里,那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
所以,未来真正有价值的创业,关键并不在于“你有没有用 AI”,而在于你有没有想清楚,你是在用户习惯里的哪一步出现的。这一步,才是生意能不能做大的关键。
Poy:是的,我觉得这一期聊到这里,其实信息量已经非常大了。我们从 Google 的焦虑,聊到 OpenAI 的野心,再到 Apple 那种看起来最安静、但其实最稳的打法。到最后会发现,AI 本身只是表象,真正决定格局变化的,还是“入口”这件事。所以不管你是普通用户、创业者,还是在做品牌,我觉得今天这期节目最重要的一点提醒就是:不要只盯着技术热不热、模型强不强,而要多想几步 – 当这种变化出现的时候,下一步人们的习惯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入口会往哪个方向迁徙,路径有没有转变。一个人想不明白的时候,多听听智者的思考与分享,也许会在迷雾中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2026 年刚刚开始,很多事情都还在变化之中。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不奢望这期节目,能给大家一个标准答案,这是把我们的观察与思考分享给大家,回望过去,向未来探个头,一起见证这个时代变迁。
非常感谢大家在新年的第一期,选择和我们一起思考这么一个“看起来很科技、但其实和每个人都有关”的话题。如果你喜欢这一期,也欢迎分享给身边同样对 AI、商业和趋势感兴趣的朋友。
好了,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了,如果你喜欢今天的节目,欢迎在你常用的播客平台给我们留言,也欢迎加入我们的微信群和LinkedIn社群,和我们继续交流。加入微信,请用ID reelstone,如果加入LinkedIn的话,请搜寻Turn Lemons Into Lemonade。再次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