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19: 黄仁勋辞职,一场桃色风波,如何撼动四万亿美元的AI帝国

Episode 119: 黄仁勋辞职,一场桃色风波,如何撼动四万亿美元的AI帝国
Hua and Poy

骅:最近全球科技界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就是黄仁勋辞去了英伟达总裁、首席执行官和董事的职务。

Poy:是的。就是那个永远穿着黑色皮夹克,被人称为“AI教父”的黄仁勋。前几个月还正雄心勃勃地联手华尔街六大金融巨头,计划撬动超过5,000亿美元的长期资本,为全球AI基础设施建设加速铺路,谁成想,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就变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骅:对。Poy我记得你在去年我们的圣诞专辑里就提到了他。

Poy:是的,我真的觉得太感慨了, 1993年创立 NVIDIA、担任CEO33年、把这家游戏显卡公司发展成全球最重要的 AI 企业之一,把公司带到市值4万亿,成为全球数一数二的公司的这个人,在公司最辉煌的时候,突然被迫辞职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让他陷入这场危机的,不是芯片技术出现问题,不是 AI 市场崩盘,也不是竞争对手推出了什么革命性产品。而是起始于接连曝光的桃色新闻。

骅:是的。但是Jensen Huang的婚外情风波绝非普通,充满了戏剧性,如果好莱坞要写剧本的话,都可能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结局。于是,一段私人关系,突然变成了美国国家安全、科技竞争、上市公司治理,以及全球资本市场共同关注的大事件。

Poy:是的。这里面有太多疑点了。按照CNN的报道,今年5月,国务卿鲁比奥就曾在访华途中向特朗普汇报过Jensen出轨的事情。可是为什么直到10月底,这件事情才被媒体公开?为什么在相关报道出现后,特朗普仍然公开支持黄仁勋?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一个曾经被视为美国 AI 竞争力象征的人物,会在短短两周之内离开自己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

骅:真的是充满了戏剧性。因此我们今天的播客,就来讲讲黄仁勋的故事。为了准备这一集播客,我们看了很多的资料,包括英伟达的公司公告、媒体的公开访谈和调查,因此,我们把目前知道的事情理一理,聊聊我们从企业经营角度看到的问题。

那么Jensen Huang他究竟做对了什么,让 NVIDIA 从一家游戏显卡公司变成四万亿美元的 AI 帝国?为什么这么多 NVIDIA 员工在他辞职以后,会联名上书,要求董事会把他请回来?以及一个更大的问题:没有黄仁勋的 NVIDIA,还能不能继续称霸 AI?

Poy:嗯,我们先把故事的时间线理一理。根据10月底《纽约时报》的调查,美国情报机构怀疑一位名叫Alice Huang、中文是黄乐的商界女性与Jensen Huang的关系。

Alice Huang 与黄仁勋关系密切,两人在2024年和2025年的公开活动中曾经一起出现。她还与一家新加坡公司 Megaspeed International 有关联。

这家公司经营 AI 计算基础设施,美国商务部此前已经在调查它是不是涉嫌通过第三方渠道,把受到美国出口限制的先进 NVIDIA 芯片转移给中国客户。

这里必须强调,情报指控并不等于已经证实的间谍活动。根据美国ABC报道,中国政府也否认了相关的指控;黄仁勋在给员工的信息中承认对妻子不忠,但这与证明间谍活动、非法芯片运输,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但对于 NVIDIA 来说,这个问题已经非常敏感。

骅:是的,因为 NVIDIA 的芯片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产品。先进 AI 芯片不仅可以用于训练 ChatGPT 这样的人工智能模型,也可能用于军事、情报分析和其他涉及国家安全的领域。所以美国政府一直在限制部分先进 AI 芯片出口中国。但是黄仁勋却长期主张,美国应该在一定条件下继续向中国销售芯片。

他的商业逻辑是,如果美国公司完全退出中国市场,中国企业就会加快发展自己的替代技术。但美国政府内部一些国家安全人士担心,向中国销售先进芯片可能帮助中国缩小与美国的 AI 技术差距。

这本来就是华盛顿一场非常激烈的政策争论。现在,黄仁勋的私人关系突然与这场争论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接下来,我们来看几个很有意思的时间点。

这里最需要分清楚的,是三个时间:政府据报收到信息的时间、媒体公开报道的时间,以及董事会采取行动的时间。

根据CNN援引知情人士的报道,今年5月,鲁比奥曾在前往中国的空军一号上,向特朗普汇报黄仁勋与Alice Huang的关系。但是特朗普现在否认当时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我们不能直接把“总统早就知道”当成没有争议的事实。

Poy:也就是说,有媒体报道政府内部较早就掌握了相关信息,但这不等于公众已经知道,也不等于当时已经有公开、完整的调查结论。

骅:对。另一个变化是,事情后来不只涉及他与客户企业高管的关系。

据美国ABC在11月12日的报道中提到,《纽约时报》又报道他涉嫌与一名直接向他汇报的公司高管Kimberly Powell存在婚外关系。所以从公司治理的角度看,这会带来另一组问题:上下级关系中有没有利益冲突?相关关系有没有披露?任用、薪酬和业务决定是否需要独立审查?这些都是需要调查回答的问题,不能因为报道出现了,就假设每一种违规都已经成立。

Poy:这样看,就不能把他的辞职简单归结为一条桃色新闻。那有一点很疑惑,美国政府既然早就掌握相关信息,为什么这个新闻直到今年10月底才公开?

骅:我觉得至少有三种可能。

第一,媒体经过长期独立调查,直到最近才获得足够证据。

第二,美国政府内部对于向中国出口 AI 芯片存在不同立场,黄仁勋的私人关系可能让这场政策争论更加复杂。

第三,随着相关调查推进,风险越来越大,原本只在政府内部讨论的问题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但我们必须强调,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美国政府有计划地选择在10月底曝光这件事情,更不能断言这是某个政治派别或者竞争对手为了逼黄仁勋辞职而策划的行动。

Poy:确实,我们先不阴谋论。不过,即使不能证明有人刻意安排曝光时间,我们仍然可以探讨,为什么这样的指控会对一家芯片公司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黄仁勋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企业经营。他既向客户推介技术,也公开表达对出口政策的看法。一个企业家的商业主张一旦进入国家政策讨论,他的私人关系也更容易受到审视。

骅:而且,我觉得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当一个 CEO 不仅经营企业,还积极影响国家产业政策时,他个人的风险是不是也会被放大?

对于普通 CEO 来说,一段婚外情可能主要影响个人声誉。但对于黄仁勋来说,他的私人关系可能让外界质疑企业的合规体系、国家安全风险,甚至政府政策有没有受到不当影响。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一件事情,发生在不同人身上,后果可能完全不同。

Poy: 骅姐,我们刚才说到了黄仁勋与特朗普的密切关系,对 NVIDIA 是竞争优势,还是另一种风险?

骅:这种密切的关系当然能够成为竞争优势,但如果英伟达过于依赖它,也会形成风险。

首先,对英伟达这样的企业来说,能让总统直接听到自己的意见,确实有商业价值。芯片再先进,如果政府不允许出口,也无法进入相关市场。根据路透社报道,黄仁勋多次与特朗普会面,并在英伟达争取向中国销售先进芯片的过程中,游说放宽限制。

那风险在于,总统的支持,并不能替代整个监管体系的认可。美国政府不是一个人:白宫、商务部、情报部门和国会,可能有不同的考虑。即使总统认可黄仁勋,也不意味着其他机构会停止审查。

而且,关系越密切,公众对利益冲突的疑问也可能越强。原本是“这个出口政策是否合理”,后来可能变成“这个政策有没有受到私人关系影响”。

另外,特别是美国中期大选之后,民主党将在参众两院重新站台,Trump的权利必定受到限制,而黄仁勋因为本人和Trump的关系太近,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民主党的制约。

还有一个长期问题:技术、软件生态和客户服务,可以逐渐沉淀为公司的能力;创始人与总统之间的私人信任,却很难完整交给下一任首席执行官。如果领导人换了、政治立场变了,或者创始人离开了,这种优势还能留下多少?

Poy:嗯,有道理。所以市场的担忧也转化成了股市的表现,英伟达这几天股价真是一跌再跌。真的是很感慨,这几年,英伟达意气风发,风头无量,在AI这股浪潮之下,一度成为全球市值排名第一的公司,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

骅:是的。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黄仁勋做对了三个非常重要的战略选择。

第一,他没有把 NVIDIA 定义成一家游戏显卡公司,而是不断扩大 GPU 能够解决的问题。

第二,他很早就开始建立软件生态,而不是只依靠芯片硬件性能竞争。

第三,他理解真正的竞争优势,往往来自整个系统,而不是某一个产品。所以今天 NVIDIA 的竞争优势,不只是 GPU 性能强,还有 CUDA、开发者社区、软件工具、数据中心系统、网络设备、供应链,以及与全球大型科技企业建立的合作关系。

Poy: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商业现象。NVIDIA 最重要的客户,包括 Microsoft、Google、Amazon 等大型科技公司。但这些公司也都在开发自己的 AI 芯片。也就是说,NVIDIA 的客户,同时也是潜在竞争对手。

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商业关系。黄仁勋必须让客户相信,继续购买 NVIDIA 的产品,比完全依靠自己开发芯片更有价值。

而且 NVIDIA 现在不仅销售单块芯片,还提供整个 AI 计算系统。这意味着它已经从一家芯片公司,逐渐发展成一家 AI 基础设施平台公司。

骅:这也是我觉得黄仁勋特别厉害的地方。很多企业家擅长抓住一个机会。

但黄仁勋在33年里,带领公司经历了多次技术变化,而且不断重新定义 NVIDIA 的业务。从游戏图形,到通用 GPU 计算,再到深度学习、生成式 AI 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他不是简单地跟随市场,而是在很多时候提前投资未来。

而且除了技术和战略,黄仁勋的管理方式也非常特别。2024年,Stripe联合创始人Patrick Collison采访黄仁勋,Stripe官网现在依然保留了他的访谈文字稿。在访谈中,黄仁勋提到自己有大约60位直接下属。

60个人!这与我们熟悉的、层级较多的企业管理方式很不一样。但黄仁勋认为,减少管理层级可以让信息流动得更快。他不喜欢信息通过一层又一层的管理者传递,因为每传递一次,信息都可能被过滤或者重新解释。他希望管理团队能够同时了解问题、同时参与讨论,也同时理解决策的原因。

Poy:是的。在西方,大多数管理学课程都会告诉我们,一个管理者不应该有太多直接下属。因为管理幅度太大,会影响沟通、反馈和人员发展。

但我觉得黄仁勋的管理方式有非常明显的好处。首先,决策速度可能更快。其次,高管之间的信息更加透明。第三,CEO 可以直接听到来自不同业务领域的声音。

骅:对,但这里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60位高管都直接向黄仁勋汇报,是不是意味着他本人就是整个组织最重要的协调中心?当不同部门之间出现战略冲突时,谁来做最终决定?当公司需要在不同技术方向之间分配资源时,谁来判断?如果这个人突然离开,原来的管理方式还能继续有效吗?

所以,我觉得我们要重新理解黄仁勋的领导力。他不仅是一个战略家,也是一个深度参与公司运营和技术决策的人。

Poy:嗯,那么骅姐,您觉得为什么黄仁勋能够管理60位直接下属?

骅:如果你看了黄仁勋在和2024年Stripe创始人的公开访谈中的解释,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这60个人不需要他手把手管理。他认为,进入英伟达最高管理团队的人,已经具备较强的自主工作能力。他还明确说,这种管理幅度不能直接复制到下面每一层,因为不同层级需要的监督和支持不同。

第二,他把很多单独沟通变成集体沟通。他说自己不做常规的一对一会议,涉及公司方向、问题和新业务的信息,尽量同时告诉整个团队。这样既减少重复解释,也减少“只有我知道老板怎么想”的信息优势。

第三,他把反馈也变成集体学习。他会当着其他人的面讨论问题、解释自己的判断,希望大家从同一个案例中学习,而不只是让当事人得到反馈。这是他自己的管理理念,是否适合其他团队,还取决于反馈方式和成员之间的信任。

从管理角度,我觉得还有一个必要条件:领导者必须有能力理解不同业务、抓住关键问题。

Poy:那么骅姐,您觉得这种管理方式适合普通企业吗?

骅:对普通企业来说,我觉得首先要看三个条件:团队是否足够成熟,能够独立作决定;职责是否清楚,不需要事事找老板协调;领导者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判断能力,及时解决关键问题。如果这些条件不具备,减少管理层级可能让更多事情堵在老板那里。

另外,共享业务信息和提供个人支持,是两种不同的管理需要。公司方向、项目问题可以集体讨论,但员工的职业发展、工作压力、个人困难,往往需要私下交流。如果把一对一沟通全部取消,一些真正影响表现的问题,反而可能没人知道。

所以,对普通企业最有价值的启发是:让信息更透明,让有能力的人获得更多自主权,同时保留他们需要的支持。一个老板能够直接管理多少人,应该是这些条件形成后的结果,而不是事先追求的目标。

Poy:骅姐,黄仁勋辞职以后,很多NVIDIA 员工竟然要求董事会把他请回来。根据《连线》11月12日查看内部通信后的消息,一位资深工程师在黄仁勋辞职前,就在内部意见平台发帖,希望董事会考虑员工的意见。然后这条帖子后来吸引了超过1600条评论,他们都支持黄仁勋继续担任 CEO。

看了这条信息之后,我的感觉是,英伟达很多员工对他的认同,已经超过了一般员工对老板的认可,让我们看到黄仁勋在员工心中的地位。他不只是一个 CEO,还是公司文化、技术使命和长期成功的象征。

骅:是的,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因素。NVIDIA 过去几年的股价上涨,让很多持有公司股票的员工积累了可观财富。对于这些员工来说,黄仁勋不仅创造了一家成功的企业,也可能改变了他们个人的经济状况。

所以员工对他的支持,既可能来自对领导能力的认可,也可能来自对公司未来的担忧。不过,1600多条评论并不等于1600多位不同员工,更不代表 NVIDIA 所有员工的意见。我们也不能因为媒体报道了支持他的员工,就假设没有员工支持董事会的决定。

Poy:对的,而且我觉得这里有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一家公司的员工如此崇拜创始人,这到底是一种健康的企业文化,还是一种潜在风险?

一方面,强大的创始人能够激发员工的使命感,让大家愿意长期投入。另一方面,如果一个人的贡献太大,员工会不会逐渐认为他应该享有特殊待遇?

骅:我觉得这是公司治理中很困难的一个问题。

一个人可以是非常优秀的 CEO,同时也需要遵守公司的行为准则。支持他的商业成就,不代表一定要支持他的所有个人行为。而且对于董事会来说,除了员工的意见,还必须考虑股东、客户、监管机构和整个公司的长期利益。

Poy,我想问一下,假设你是 NVIDIA 的董事,你会怎么决定?假设你相信黄仁勋是公司最重要的竞争优势,但同时又担心他的个人行为可能让公司陷入长期风险。你会要求他辞职吗?还是会等独立调查完成,再决定下一步?

Poy:骅姐,如果是我,我会先让他暂时离开日常管理岗位,由临时负责人接手,同时推动独立调查。我不会因为他太重要,就让他照常掌权;但也不会只凭媒体报道,就直接决定他必须永久离开。

等调查结果,不等于什么都不做。董事会首先要保证,公司能继续运转,调查也能不受干扰。尤其当被调查的是创始人,员工的职位、资源甚至职业前途都可能受他影响,你怎么让大家放心说真话?这需要具体安排。

接下来,我最想弄清楚的,不是他的八卦私情,而是:有没有涉及公司利益?有没有隐瞒利益冲突?有没有利用职位影响别人?他是否愿意完整披露、配合调查,并接受约束?

如果调查证实,他的行为的确严重损害了公司,或者他不愿接受监督,那即使我相信他是公司的核心竞争优势,我也会支持他离开。因为董事会需要保护的是整家公司,包括员工、股东和客户。

但如果证据不支持那些严重指控,也应该给他公平的解释和回应机会。所以对我来说,最难的不是承认黄仁勋有多重要,而是回答:我们能不能在充分认可他贡献的同时,仍然对他说——有些规则,你也必须遵守。

骅:有道理。那黄仁勋辞职之后,根据英伟达11月12日的公告,财务长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出任临时CEO,同时继续担任CFO。董事会同时另外任命长期董事哈维·琼斯(Harvey Jones)担任董事长。

但是,有意思的是,黄仁勋和Colette的关系也很有戏剧性。《华尔街日报》记者在一篇11月13日刊出的报道中,披露了几个月前的一场内部会议。按照知情人士的说法,黄仁勋在今年8月打断CFO克雷斯的汇报,用“被车灯照住的鹿”来形容她,大意就是,Colette面对问题总是会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

这篇文章还说,他批评她更像负责汇报数字的财务长,没有帮助自己制定战略和做决定。

Poy:嗯,想想几个月前还被他这样批评的人,现在却被董事会选来接班。这个转折,确实很让人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分歧。

骅:根据路透社的采访,克雷斯曾对黄仁勋推动的一些大规模、高风险交易提出异议,是内部一股重要的制衡力量。我觉得这里的商业逻辑并不难理解。假如客户想买你的芯片,却没有足够的钱,你不只卖货,还提供投资或融资支持,就可能帮助客户把项目启动起来。但从财务管理角度,我会想问:这笔需求最终靠什么支持?如果客户赚不到预期收入,风险由谁承担?销售收入增长了,企业承担的风险是不是也一起增加了?

Poy:而且,《华尔街日报》报道,一些融资安排涉及黄仁勋的女婿Nico Caprez。克雷斯曾追问交易选择、担保估值和投资回报等问题。所以,一边是创始人推动的新业务,还有家族成员参与;另一边是财务长不断问风险怎么算。听起来,内部协调就不会简单。

骅:对。当然,家属在公司工作,本身并不等于违规;财务长提出异议,也不能被写成两个人争权。

公司快速增长时,大家容易记住推动机会的人。到了危机时,董事会可能更需要一个熟悉财务、能够解释风险、稳定客户和投资者信心的人。这是我对Colette被董事会选出临时接班安排的理解吧。

Poy:所以,也不能把这个故事简单讲成“被老板看不起的女人终于赢了”。她接到的其实是一项很困难的任务。

骅:是的,而且市场几乎没有任何人认为她就是最合适的长期人选。

路透社行业分析师安谢尔·萨格就认为,由她暂时掌舵有助于稳定市场,但他质疑她是否具备维持英伟达发展所需的长期技术远见。所以,对克雷斯来说,真正的考验是:她能不能在保持创新投入的同时,让公司更清楚地理解和管理风险?

Poy:但是无论如何,黄仁勋的离开是对英伟达巨大的打击,因为他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一般 CEO。

他不仅管理企业,还决定技术路线、推动产业合作、影响投资者预期,甚至参与国家产业政策讨论。这样的人,很难简单地找另一个人来替代。

骅:这里,我觉得可以拿 Apple 做一个对比。2011年 Steve Jobs 去世,Tim Cook 接任 CEO。当时也有很多人认为,没有 Jobs 的 Apple 不可能继续成功。但 Cook 证明,虽然他的领导方式与 Jobs 不同,Apple 仍然可以依靠品牌、产品生态、供应链和组织能力继续发展。当然,两家公司的情况不完全一样。苹果当时的接班过程与英伟达这次的突然变动,背景和准备条件都不同。

Poy: 骅姐,这个对比让我想到另外一个问题,NVIDIA 现在需要的是另一个黄仁勋吗?还是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 CEO?

骅:嗯,这个话题挺有意思的。如果英伟达未来的竞争重点是继续推动革命性的技术创新,可能需要一位具有深厚技术背景和战略远见的领导者。

但如果 NVIDIA 已经进入更加成熟的发展阶段,也许它需要一位能够管理复杂全球业务、协调大型客户和监管关系的职业经理人。

Poy: 那么骅姐,黄仁勋现在离开以后,NVIDIA 还能不能继续称霸 AI?

骅:我们先看看资本市场的反应。根据《卫报》11月12日的市场报道,英伟达当天股价收跌约4.3%,市值减少超过1800亿美元。

当然,股价变化还受到整体市场环境和 AI 投资预期等因素影响,不能把全部下跌都归因于黄仁勋的个人事件。

Poy:但这个数字仍然非常惊人。黄仁勋的这个事件以及相关的调查,让市场多了一个重新评估公司未来的理由。

我的理解是,投资者评估的不只包括芯片技术和商业模式,也包括管理层的战略判断能力。但不能用一天的股价变化,精确算出黄仁勋个人值多少钱。

而且,我们也不能高估短期影响。英伟达在黄仁勋领导下所创造的价值不是一天两天就会消失的,这类积累不会因为首席执行官换人就立即消失。因为工程师还在,产品路线图还在,客户的数据中心也不会第二天就停止使用 NVIDIA 芯片。

对于大型 AI 客户来说,更换芯片供应商不是简单地比较价格。还涉及软件兼容、开发工具、系统优化、能耗、供应稳定性和整体部署成本。这些都是 NVIDIA 已经建立起来的竞争优势。

骅:是的。但从长期来看,情况就不一样了。NVIDIA 面临的竞争可能会发生变化。

竞争并不只来自其他芯片供应商,也来自客户自研技术、改变采购组合的可能性。《华尔街日报》对内部会议的报道看,大型客户也正在试图减少依赖,所以这也正是黄仁勋自己日益关注的问题。

所以,英伟达的客户正在希望自己减少对 NVIDIA 的依赖。另外,AI 行业正在从模型训练扩展到大规模推理。所以,未来客户可能更加关注每次 AI 推理的成本、能耗和部署效率,而不只是训练模型时的最高计算性能。

所以NVIDIA 的竞争优势可以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已经建立起来的组织和生态资产。例如 GPU 技术、软件工具、供应链、客户关系和开发者社区。这些资产不会因为黄仁勋离开就突然消失。

第二部分是可能高度依赖黄仁勋个人的能力。例如长期战略判断、跨企业合作协调、技术方向选择、行业影响力,以及让投资者相信公司未来的能力。那这些能力就没有那么容易复制了。

Poy:骅姐,你刚刚讲的我觉得很有意思,那就是NVIDIA 最大的竞争对手,可能不是 AMD,而是它最大的客户。像Microsoft、Google、Amazon 等企业,一方面采购 NVIDIA 的芯片,另一方面又希望减少对 NVIDIA 的依赖。

所以 NVIDIA 的挑战不仅是继续开发更好的芯片,还要不断证明,使用 NVIDIA 的整体系统仍然是客户最有价值的选择。

骅:是的,而黄仁勋过去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不断重新定义 NVIDIA 的竞争领域。所以没有他以后,NVIDIA 能否继续提前判断下一次技术转折?这可能比下一季度收入增长多少,更值得关注。

所以我觉得 NVIDIA 未来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有没有黄仁勋,而是三个问题。第一,它能否继续保持技术领先?第二,它能否继续让开发者和客户留在自己的生态系统里?第三,它能否继续做出正确的长期战略选择?前两个问题可能主要依赖组织能力。但第三个问题,可能正是黄仁勋最难被替代的地方。

Poy:那么黄仁勋现在不在位了,我们来大胆猜想一下,你觉得谁来定义 NVIDIA 的下一个十年?是Tim Cook,还是Elon?

骅: Tim Cook确实是一个值得讨论的名字。根据路透社报道,Trump已经公开推荐他,但这距离真正接班,还有很大的距离。

如果从领导能力来分析,我觉得Cook代表的是一种可能:英伟达能不能通过更成熟的组织、运营和全球业务管理,延续黄仁勋创造的优势?但他也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谁来带领技术团队,判断下一次计算革命会发生在哪里?

至于马斯克,如果董事会希望寻找一个敢于押注未来、能够吸引人才和资本的强势人物,那自然会想到他。

可是这里就有一个矛盾:如果我们担心英伟达过度依赖黄仁勋一个人,那么换成另一个影响力极强、个人色彩同样鲜明的领导者,是否解决了这个问题呢?

所以,我觉得董事会首先要决定的,是下一任领导者需要完成什么任务。是继续开拓新的技术方向?是把快速扩张的业务管理好?还是让公司逐渐形成一套不依赖创始人的决策机制?

另外也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整接过黄仁勋的全部角色。英伟达的下一个十年,需要由一位首席执行官,和一群能够共同作出判断的技术与经营负责人来定义。

Poy:讲到这里,我有一个很深的感触,黄仁勋的事件不是他究竟犯了什么个人错误。而是一个人的商业能力、个人判断和企业价值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过去33年,黄仁勋做出了很多非常成功的战略选择,把 NVIDIA 建立成全球最重要的科技企业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一定能够做出同样正确的判断。

对于一个如此重要的企业领导者来说,个人判断失误的影响可能远远超出个人范围。当一个人的名字与公司品牌、股价、员工信心、客户关系和国家战略紧密联系在一起时,他的个人行为就可能变成整个公司的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企业需要董事会、公司治理机制、行为准则和接班计划。

骅:是的,但我觉得我们也不能因为他的个人错误,就否定他过去几十年的商业成就。他真的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黄仁勋在 NVIDIA 的历史地位,不会因为辞职就突然消失。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他的商业贡献巨大,就认为他不应该接受正常的监督和调查。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Poy:是的,我觉得这次事件给企业家留下的最大问题是:一家公司的成功,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创始人?

在创业初期,强大的创始人可能是最大的优势。因为他有清晰的愿景、敢于冒险,而且能够快速做决定。

但当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以后,如果所有重大决策仍然依赖同一个人,这种优势会不会逐渐变成风险?

骅:我觉得,一个企业家很难的一件事,是把公司做成功以后,再让这家公司有能力在自己离开后继续发展。

很多创始人喜欢认为自己不可替代。但从公司的长期发展来看,不可替代未必是一件好事。真正成功的领导者,应该逐渐把自己的能力转化为组织的能力。让公司有一套能够持续创新、培养人才、做出战略选择的体系。即使有一天自己离开,公司仍然可以继续发展。

Poy:是的。那么骅姐,如果五年以后,NVIDIA 仍然是全球 AI 行业的领导者,这是否说明黄仁勋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反过来,如果 NVIDIA 逐渐衰落,是不是反而证明了他的伟大?

骅:我觉得也许还有第三种答案。如果 NVIDIA 五年以后仍然非常成功,恰恰说明黄仁勋最伟大的成就,不只是他个人做出了多少正确的决定,而是他建立了一家即使没有自己,也能够继续成功的公司。当然,黄仁勋故事的最终结局其实还在持续跟新,现在硅谷里有好多人在帮助他策划重新返回英伟达担任CEO,所以说不定过两天他也可能重新返回英伟达呢,哈哈。

Poy:是的。所以今天我们讨论黄仁勋的离开,实际上是在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伟大的企业家,究竟应该努力让自己成为公司不可替代的人,还是应该努力建立一家有一天不再需要自己的公司?也许真正伟大的企业家,不仅能够创造一家伟大的公司,还能够让这家公司在自己离开以后,继续伟大。这个问题,我们五年以后再来聊吧。

好了,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了,如果你喜欢今天的节目,欢迎在你常用的播客平台给我们留言,也欢迎加入我们的微信群和LinkedIn社群,和我们继续交流。加入微信,请用ID reelstone,如果加入LinkedIn的话,请搜寻Turn Lemons Into Lemonade。再次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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