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17: 八卦如何变成一门大生意？揭秘好莱坞的流量与财富密码
骅： 在今天的节目里，我想和听众朋友们聊聊八卦（gossip）这个行业。我记得我们以前在讲Roger Federer参与的运动品牌On的时候，我就公开承认过，我平时除了看商业文章之外，另外一个爱好就是看八卦新闻与专栏。我们过去几年也真的聊了不少明星，从Taylor Swift、Kim Kardashian、Kylie Jenner、Selena Gomez，到Tiger Woods和Roger Federer，感觉只要哪个明星身上有一点值得研究的商业故事，我们就很容易被吸引过去。但是前一段时间我突然想到，我们过去一直在研究这些明星为什么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价值几亿甚至几十亿美元的商业资产，却没有提到明星经济背后一个非常重要、而且我自己每天都在消费的行业，那就是北美的 Gossip Industry八卦产业。
Poy： 所以今天我们终于不再假装只做商业节目了，正式来做一期八卦节目。不过我觉得这个话题其实真的挺有意思，因为我们平时看到好莱坞明星，一方面，他们好像非常讨厌娱乐小报、狗仔队和各种八卦博主，觉得这些人天天侵犯他们的隐私；但另一方面，每次有明星的新电影上映、新专辑发行、新品牌推出，突然我们又会发现，这位明星开始频繁出现在People、Page Six、TMZ和各种社交媒体上。所以我理解，他们对待八卦行业，应该是又爱又恨，既想逃离又相互依存，骅姐，您觉得呢?
骅： 这正是我想做今天这一集的原因。我特别喜欢的一位加拿大华裔八卦专家，她的名字叫Elaine “Lainey” Lui，中文名字刘秀玲。我看她的LaineyGossip已经超过20年了。我喜欢她并不仅仅因为是明星的八卦，而是从阅读她的blog里，我看到了八卦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知道Taylor Swift昨天去了哪一家餐厅，而是要问，为什么Taylor昨天会被大家看到？为什么这张照片偏偏今天出现？为什么是People Magazine拿到这个独家报道，而不是TMZ？为什么一个明星多年不谈自己的婚姻，突然在新电影上映前接受一次非常私人的采访？为什么忽然一些所谓明星的“知情人士“突然愿意开口？ 当你开始问这些问题以后，gossip就已经不再只是八卦了，它变成了公关，媒体策略、个人品牌以及我们经常聊到的Attention Economy（注意力经济）。
所以今天我们表面上是在八卦，实际上想讨论的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商业问题：Attention注意力到底值多少钱？Information信息到底值多少钱？一个明星的故事，又是如何被制造、传播和最后变成商业价值的？
Poy： 那真是太有意思了。骅姐，那么首先我想问一个问题，明星为什么离不开八卦呢？或者说明星真的需要八卦吗？如果我是Taylor Swift，我可能巴不得大家不要天天盯着我，今天去了哪一家餐厅，明天跟谁约会，后天穿了什么衣服，甚至Instagram上follow了谁、unfollow了谁都有人分析。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生活应该挺累的。所以我会觉得，一个真正有作品的歌手或者演员，难道不能只是靠作品说话吗？
骅： 理论上当然可以，但现实中的明星经济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对于绝大多数明星来说，还有一件事情甚至可能比负面新闻更加可怕，那就是 Nobody is talking about you(没有人谈论你)。
我们做品牌咨询的时候经常讲品牌的知名度（awareness），一个品牌如果没有人知道，产品再好也卖不出去。而明星其实也是一种品牌，大众的注意力本身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比如Taylor Swift，我们当然首先是因为她的音乐而认识她，但是我们今天对Taylor的认知，早已不是单单来自她的音乐了。2009年Kanye West在MTV颁奖典礼上抢她的话筒；之后她的历任男朋友不断成为娱乐媒体的话题；再后来是Scooter Braun购买她早期六张专辑的母带版权，Taylor重新录制Taylor's Version；然后是Eras Tour；最近几年又是与美国橄榄球明星Travis Kelce的罗曼史。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Taylor Swift今天的公众故事（public narrative）。
我们以前专门做过一集有关Taylor母带之战的播客，重点分析她如何把一场版权纠纷变成一次商业反击，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想，没有媒体连续几年把Taylor与Scooter 之间的恩恩怨怨讲给数亿消费者听，普通消费者真的会如此关心一个歌手是否拥有自己的录音母带吗？很可能不会。所以媒体并不只是报道了Taylor的商业故事，它某种程度上也参与了创造这个故事的商业价值。
Poy： 的确，明星成为明星，需要的不仅仅是作品，还需要有故事。其实我听你这么讲，觉得我们为什么会一直追一个明星，有点像为什么会一直追一部电视剧。不是因为每一集都特别精彩，而是因为你已经投入了感情，想知道这个人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骅： 非常正确。所以我觉得今天第一个非常重要的商业逻辑就是：明星本质上也是品牌，而品牌需要Narrative。 明星的职业生涯，很少只是一张静态而漂亮的照片，它往往更像是一部不断更新的连续剧。就包括我们在以往我们的播客节目里所提到的一些明星，比如，Taylor从一位乡村音乐少女成长为全球巨星，又从曾经被舆论攻击的一方，逐渐成为能够掌控自己商业命运的成功女性企业家；Kim Kardashian从真人秀和争议新闻中走红，慢慢成为社交媒体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名人之一，最后又成为SKIMS的创始人；Selena Gomez从迪士尼童星、歌手，一路走到愿意公开分享自己脆弱和不完美的一面，并把这种真实感延伸到Rare Beauty的品牌理念中；Tiger Woods则经历了天才少年、全球高尔夫偶像、重大丑闻、事业低谷、伤病，以及后来再次重返赛场的过程，等等。
所以八卦产业其实一直在帮助公众持续“追”他们的人生故事。明星本人当然是故事的主角，但媒体、狗仔队、社交平台、经纪人和公关团队，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这些故事的传播、塑造和延续。
Poy：那如果说谁最理解这一套游戏规则，我觉得卡戴珊一家应该是教科书。
骅： 对，Kardashian家族最擅长的一件事情就是把丑闻转换成商机。 我经常会想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没有美国的小报、狗仔队、真人秀和娱乐八卦网站的话，会有今天如此庞大的Kardashian商业帝国吗？因为Kim最早真正拥有的资产并不是内衣工厂，Kylie最早拥有的也不是化妆品研发能力，她们最重要的第一项资产其实都是attention。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明星和狗仔队之间的关系远远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明星、公关团队，经纪人和狗仔队是一个紧紧相连的生态系统。明星可以安排被狗仔队拍照来提高自己的曝光度，也就是说，大家不要简单认为所有街拍都是偷拍，也不能反过来说所有街拍都是安排好的。真实情况往往处于一个很大的灰色地带：有些是偷拍，有些是媒体收到tip，有些是品牌或经纪人知道摄影师会在哪里。
Poy： 所以Kardashian一家最有意思的地方其实是，她们把传统创业顺序倒过来了。以前是我先造产品，然后花钱找消费者；现在很多的明星，甚至是网红，是先建立自己的观众群，然后再问：我可以卖什么给这群人？
骅： 完全正确。传统企业的逻辑通常是产品 → 营销 → 顾客，但是明星或者网红经济越来越多的商业模式是 粉丝 → 产品 → 赚钱。Kim Kardashian可以做SKIMS，并不是因为世界缺一个内衣品牌，而是因为她已经拥有一个规模巨大、愿意持续关注她的消费者群体。Selena Gomez做Rare Beauty也是类似的逻辑。
Poy： 那我们再回到传统八卦商业模式。现在年轻人可能已经很难想象，以前没有Instagram的时候，大家如果想看明星刚出生的baby，居然要等People或者Hello!杂志。
骅： 这里有一个特别经典、我觉得甚至可以拿到商学院课堂上讨论的案例，就是Brad Pitt和Angelina Jolie。2008年，他们的双胞胎Knox和Vivienne出生以后，孩子的第一组照片立刻成为全球媒体争相竞标的独家内容。据当时报道，这批照片的全球版权价格估计高达1400万美元，北美的出版权由《人物》杂志获得，其他地区则主要由《Hello!》杂志获得，而Brad和Angelina后来把相关收入捐给了他们的慈善基金。更有意思的是，刊登这组照片的那一期《人物》，后来成为该杂志七年来销量最好的一期。
那么为什么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商学院案例？因为从消费者的角度来看，这不过是几张刚出生婴儿的照片，照片本身几乎没有什么制作成本，但是它的商业价值却高达上千万美元。它完美地说明了商业世界里的几个基本规律：稀缺性可以创造价值，独家权可以创造定价权，而巨大的公众关注度又可以把这种稀缺内容迅速转化成商业收入。
Poy：确实是这样的。对于杂志来说，这些照片可以带来销量、广告收入和巨大的媒体关注；对于Brad Pitt和Angelina Jolie来说，与其让狗仔队想方设法偷拍孩子，不如主动掌握照片第一次公开的时间、方式和媒体渠道，同时还把收入转化成慈善价值。双方实际上完成了一次非常典型的价值交换。
骅：对。这也是明星经济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明星真正可以变现的并不只是自己的作品，他们还可以把公众对自己私人生活的好奇心变成一种稀缺资产。
当然，我们刚刚说的那个模式现在因为社交媒体发生了很大变化。明星完全可以绕过《人物》这样的传统媒体，在自己的Instagram上直接发布孩子的照片。但是越是在人人都可以随时发布照片的时代，真正被严格保护、极少公开的内容反而可能更加稀缺。Harry王子和Meghan Markle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他们至今未公开过他们两个孩子Archie和Lilibet的正面照片，所以如果有一天，狗仔队真的拍到这两个孩子的正面照片的话，它会非常非常的值钱。当然，今天围绕未成年人的隐私保护和媒体伦理已经与二十年前非常不同，所以它未必会简单复制2008年Brad和Angelina的1400万美元模式。但背后的商业规律并没有改变：当公众的好奇心足够强，而可以满足这种好奇心的内容又足够稀缺时，注意力就会产生价格。
Poy：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娱乐行业里会有那么多所谓的独家消息。比如哪位明星第一次谈离婚、第一次谈新恋情，这背后应该全部是在争夺一个东西：那就是谁先定义这个故事。这个卖照片这个案例，就非常漂亮地说明了明星为什么既痛恨媒体又需要媒体：他们真正追求的不是不需要媒体，而是要控制媒体叙事的方式。
不过八卦显然不是People杂志时代才出现的。大家喜欢讨论名人八卦，应该可以上升到人性使然的角度。
骅： 对，人类喜欢八卦，可能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过去人们讨论皇室成员，今天讨论好莱坞明星，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美国很早就出现了专门的八卦专栏，后来纽约又有了非常有影响力的《纽约邮报》第六版（Page Six），长期报道明星、社会名流、时尚设计师、媒体大亨和华尔街富豪：谁参加了什么派对、谁和谁吃饭、谁又没有被邀请。
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有人想看？因为八卦其实是一种社交货币。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就有了谈资。今天办公室里有人说：“你们知道Taylor Swift昨天发生什么了吗？”大家可能马上围过来。这和几百年前宫廷里讨论国王和王后的私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后来，八卦进入了真正的黄金年代。大家熟悉的《人物》《Us Weekly》《Star》等杂志，让明星八卦变成了一门规模庞大的媒体生意。这个市场当年有多赚钱？仅仅《人物》一本杂志，2006年的年收入就预计超过15亿美元；2011年，仅广告收入仍接近10亿美元。2008年前后，美国几本主要娱乐和八卦杂志的付费发行量加起来超过1,400万份。
所以千万不要小看八卦。我们以为大家只是在讨论谁和谁谈恋爱、谁结婚、谁离婚，但这些好奇心的背后，曾经支撑起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媒体市场。
Poy： 真是一个庞大的产业。骅姐，您刚刚在播客开头的时候聊到你最喜欢八卦blogger的Lainey Liu，您再跟我们讲讲她的故事吧。
骅： 对，她是我最喜欢的八卦blogger。Elaine “Lainey” Lui是加拿大华裔，出生和成长在多伦多。大约2003年前后，她因为去温哥华照顾母亲，与以前的朋友分开，为了保持联系就开始给朋友发daily gossip email，把自己看到的娱乐新闻加上自己的评论。朋友觉得很好玩，就转发给另外的朋友；另外的朋友又转发出去，最后竟然发展到几千个读者，甚至把email 服务器都弄崩了。后来朋友建议她干脆做一个blog，据她自己回忆，她当时还问了一句：“What’s a blog?” 后来LaineyGossip在2004年前后正式上线，几年后她终于辞掉原来的工作，开始全职做明星八卦。
我特别喜欢Lainey的故事，因为很多好的商业想法，并不是从“我要创业”开始，而是从喜欢做一件事情，并且越来越多人觉得它有价值开始的。当然，Lainey也赶上了一个好时代。2004年前后，Perez Hilton、Just Jared、PopSugar、LaineyGossip等八卦博客陆续兴起，开始挑战传统娱乐媒体。
过去像《人物》这样的媒体依赖明星和公关团队提供采访机会，因此多少需要维持关系；而这些新兴blog一开始根本没有这种资源，反而更加自由。他们不再只是报道谁和谁分手，而是开始追问：为什么这个故事现在出现？谁在推动它？明星希望我们相信什么？Lainey自己也说，她早期写的可能只是汤姆·克鲁斯和谁约会这样的简单八卦，但慢慢地，八卦变成了一种讲故事和解读明星文化的方式。
Poy： 这么听起来，我觉得Lainey一定是一个很智慧的人，因为感觉她做事情的逻辑其实很像策略咨询师。当大家都看到同一个表面现象的时候，她却会问这个现象背后的system是什么。
骅： 是的。比如普通读者看到一个明星连续三天被狗仔队拍到，可能只是觉得她最近衣服穿得不错；而Lainey可能会问：她是不是下个月有电影上映？为什么突然愿意被看到？一个明星过去几年都不谈私生活，突然给《人物》杂志一个非常有关自己私生活的独家新闻，那是为什么呢？两个演员突然被拍到一起吃饭，是不是有项目需要一起推销？当然这些问题并不意味着背后一定有什么conspiracy，而是提醒你不要只消费故事，也要观察故事是如何被包装和分享的。
Poy：非常有意思。 那么骅姐，您觉得Lainey这种看明星的方法，对我们做商业、特别是公司品牌，有什么启发呢？
骅： 我觉得最大的启发是，品牌从来不只是你说了什么，而是别人如何解读你做的每一件事。 Lainey看到明星突然频繁出现在媒体上，会问“为什么是现在？”其实我们看企业也应该问同样的问题。一位首席执行官突然频繁接受采访，一家公司突然赞助一项大型体育赛事，或者请来一位新的品牌代言人，我们不应该只看这件事情本身，而应该问：这家公司为什么现在这样做？它希望客户、员工和投资者因此对它产生什么新的认识？
所以一个好的公司品牌，不管你是用什么渠道宣传，都需要在讲同一个故事里，就是我们说的consistency。因为你的广告、赞助、首席执行官的讲话、社交媒体，甚至一次危机中的回应，都在告诉市场“我是谁”。如果这些信息彼此一致，品牌形象就会越来越清晰；如果今天讲创新，明天讲低价，后天又突然讲高端，市场反而不知道你究竟代表什么。
另外，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品牌在什么时候需要发力做宣传。明星八卦给我的一个重要的启发就是，真正有效的传播往往非常讲究时机。
你看，明星通常会在新电影上映、新专辑发行、品牌推出，或者希望重新塑造个人形象的时候增加曝光。企业其实也是一样。当公司推出重要的新产品、进入新的市场、更换领导人、进行重大转型，或者希望改变市场对自己的认知时，往往才是品牌最需要集中发力的时候。
所以品牌宣传也要经常问“为什么要现在说？” 有时候，与其一年四季平均用力，不如找到几个对企业最重要的时刻，把广告、公关、社交媒体、领导人发声和客户沟通集中起来，让不同渠道共同讲述同一个故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Lainey在她的博客里经常问的那句话，“为什么是现在？”，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品牌战略问题。好的品牌传播，不只是有一个好故事，还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比如Apple 产品发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Apple 很少把一个重要新品的所有信息提前几个月全部告诉消费者，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发布会这个时间点。之前制造期待，发布当天集中曝光，之后媒体、消费者和社交平台继续讨论。
Poy：这个什么时候发力的问题非常有意思。我感觉聪明的明星，不会去把狗仔队放到他的对立面，反而是好好把握，变成他们的免费市场营销部门啊！
骅： 是的，关于明星对狗仔队的爱与恨，我觉得这件事情没有简单的黑和白。狗仔队侵扰明星甚至危害安全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同时，好莱坞和它的PR机制也确实知道如何利用paparazzi。电影制作方有时候甚至会与photo agency合作，给摄影师可控的拍摄机会，因为这些照片随后可以成为免费的电影促销。 对明星来说也一样：有些照片完全确实是偷拍，有些是狗仔队根据自己的network找到明星，有些是明星的经纪人或者公关团队知道明星会在哪里会预先通知狗崽队，有些甚至可能更是双方默契合作。
我觉得这里还可以回到Kardashian的例子。Kim Kardashian与狗仔队长期形成的关系，某种程度上就是“注意力经济”非常成熟的版本。Paparazzi需要Kim，因为她的照片能卖；Kim也需要paparazzi，因为持续出现在公众视野本身会提高她的商业价值与相关度。Kim自己曾经在接受Vogue杂志访谈时，谈到了她到底怎么看待paparazzi的，她给了一个很Kim的回答，大意就是：要看我那天的穿着打扮和心情如何。 这句话当然是开玩笑，但是其实非常准确地表达了明星与paparazzi的矛盾关系：明星并不一定讨厌attention，他们讨厌的是那种无法控制的attention。
Poy： 所以说拿捏也是一门艺术啊，这应该也是整个八卦行业最有意思的地方。明星一方面依靠曝光建立经济价值，另一方面又需要保护他们的私生活；媒体一方面为明星创造注意力，另一方面又希望得到明星不希望公开的东西。双方永远合作，也永远有冲突。
不过讲到狗仔队最黑暗的一面，我觉得Britney Spears小甜甜一定绕不过去。2000年代她几乎每天都被一大群摄影师围着，那些照片当时我们可能只是当娱乐看，但今天再回头看，会觉得非常不舒服。
骅： 对。我觉得这里我们要特别讨论一下Britney这个案例，因为如果只讲Kardashian，我们很容易得出“注意力是越多越好”的错误结论。Britney恰好让我们看到attention也是有成本的。2000年代中后期，当明星八卦博客，24小时娱乐网站等大爆发的时候，Britney便成了那个时代最抢手的内容了。她去加油站、去Starbucks、抱孩子、开车、出门，都可能有一群摄影师跟着。2021年《Framing Britney Spears》这部纪录片重新回顾了这个时期，也让很多人开始反思，媒体和我们这些消费者当年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共同创造了一个非常不健康的体制。
所以注意力只有在可以转化并且基本可控的时候才是财富，一旦彻底失控，也会成为负担，甚至变成风险。 企业也是如此。我们总觉得“上热搜就是好事情”，其实不完全是。品牌知名度虽然重要，但是它不是最终目的，真正重要的是看顾客注意力与品牌想建立的价值是不是一致。Britney那个年代的问题就是，公众对她私人生活的消费已经完全压过她作为音乐人的作品。当一个人的身份（identity）被媒体机器彻底改写了之后，大众的注意不仅没有继续增加品牌的财富，反而可能会摧毁它。
Poy： 这个也提醒我们，八卦商业的成功其实是建立在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好奇心上的，但是当好奇心如果没有底线的时候，就会产生很多问题。媒体当然有责任，但消费者也有责任，因为如果我们不去买八卦杂志，不去打开网上的帖子，那这些照片也不会如此值钱。
那么骅姐，现在到了社交媒体时代以后，娱乐八卦好像又出现一个我特别感兴趣的东西，那就是匿名八卦。它不给名字，只给你很多线索，让大家猜。我发现这种东西特别容易让人上瘾。
骅： 对，因为匿名八卦完全利用了读者的心理学，也就是说好奇心缺口。我告诉你80%，故意留下20%，你的大脑就特别想把剩下那20%补上。比如“哪一位知名演员最近被看到与一位绝对不是他太太的人离开酒店？”如果把名字直接告诉你，可能三十秒就看完了；但是不给名字，你开始猜、Google、去Reddit、发给朋友讨论。因此在匿名八卦里，读者变成了参与者。
Poy：这个对企业做市场营销其实也很有启发。过去很多广告都是品牌讲、消费者听，但现在最好的营销，好像越来越希望消费者自己参与进来。
骅：我觉得这里面对企业营销有两个很有意思的启发。
第一，你要知道顾客到底对什么感到好奇。 匿名八卦为什么吸引人？因为它非常了解大家想知道什么，又故意不把答案全部告诉你。企业做营销也是一样，不要总想着“我想告诉顾客什么”，而要多想一想：“顾客真正想知道什么？”如果说到商业品牌的话，比如Spotify的年度回顾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没有一直告诉你Spotify有多少首歌、技术有多先进，而是抓住了听众真正好奇的问题：我今年听得最多的是谁？哪首歌我听了最多遍？我的音乐品味到底是什么？ 所以每年年度回顾出来的时候，很多人不但自己想看，还主动分享到社交媒体上。
第二，就是让顾客参与进来。 一些八卦的社交媒体平台不仅让大家看八卦，还让大家提供线索、分享和讨论。对企业来说也是一样，当顾客愿意评论、分享，甚至创造内容的时候，他们就不再只是你的消费者，也成为了品牌的传播者。比如我们播客以前曾经聊过的乐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它通过LEGO Ideas让全球的乐高爱好者自己设计作品、提交创意，其他消费者还可以投票支持。获得足够支持的设计，有机会真正变成乐高出售的产品。这样一来，顾客不只是买乐高，也在帮助乐高创造产品、讨论产品和推广产品。所以最好的品牌参与，不只是问：“我们希望顾客买什么？”而是“我们可以邀请顾客一起做什么？”
Poy： 的确如此，那么骅姐，如果我们再回到八卦这个话题的话，我觉得2000年代最经典、也最能够代表八卦能够创造长期故事的，可能就是Brad Pitt、Jennifer Aniston和Angelina Jolie这三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了。那时候感觉每个星期杂志封面都在问Jennifer是不是恨Angelina、Brad是不是后悔，真的讲了好多年。
骅： 对，2005年Brad Pitt和Jennifer Aniston婚姻结束，而Brad与Angelina Jolie因为共同拍摄《Mr. & Mrs. Smith》被媒体联系在一起。从那以后，娱乐媒体把这三个人构造成一个持续多年的三角恋。娱乐杂志不断把三个人放在封面上，即使三个人的真实生活已经向前走了很多年，媒体叙事却迟迟不肯结束。
那为社么在这里要提这个故事，因为它特别能够说明故事掌控（narrative）的重要性。其实简单说的话，这三人不就是一段婚姻结束，一段新关系又开始，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也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媒体却可以把一个事实持续包装成数年的故事。Jennifer被塑造成“被抛弃的美国甜心”，Angelina是那个危险、性感的外来者，Brad是这个三角恋中心的男主角。
你仔细想想，这其实和电视剧编剧塑造人物非常相似。每个人都有一个固定的“角色”，而且一旦这种角色设定深入公众心里，后来发生的任何事情，媒体都会按照这个角色继续讲下去。
在这个三角恋里，Jennifer重新恋爱了，就是她终于走出了过去；Jennifer又单身了，就是她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Angelina和Brad有了孩子，就变成了他们不断壮大的明星家庭。后来Brad和Angelina离婚了，媒体又马上把Jennifer重新拉回这个故事。所以一件原本真实发生的事情，最后被媒体变成了一个可以不断续写、不断吸引观众，甚至持续创造商业价值十几年、二十年的长期故事。
Poy：这个“长期故事”的说法特别好。也就是说，八卦产业最厉害的地方，并不是每天创造一个完全不同的新故事，而是先建立一组大家已经熟悉的人物和关系，然后不断加入新的情节，让这个故事一直延续下去，而且读者会继续会这三人的所谓故事买单。
骅： 是的。这和漫威Marvel为什么要建立一个庞大的英雄世界、电视剧为什么一季接着一季地拍，其实是同样的商业逻辑：消费者对这些人物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越熟悉、投入越深，就越愿意继续关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八卦行业其实非常懂得如何留住顾客。它不需要每次都从头吸引你，而是让你因为已经知道前面的故事，自然而然地想知道下一集会发生什么。
社交媒体给了每个人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可以直接面对自己的受众、建立自己的影响力。但这也意味着，我们不能只是想到什么就马上发什么。真正有效的内容，都是经过思考的：这条内容是否在强化我希望建立的品牌形象？它是否和我过去讲的故事一致？
所以，讲故事当然重要，但比讲一个好故事更重要的是：长期讲同一个方向的故事。 久而久之，市场才会形成对你的清晰认知。
Poy：的确如此，再一次强调一致性的重要。那么骅姐，今天八卦了这么久，我们到底可以从这个看起来最“不严肃”的八卦行业里学习什么呢？
骅： 我觉得首先就是，我终于替自己几十年看八卦找到了一个非常正当的商业理由。总结下来，我觉得大概有六点。
第一，注意力本身就是一种资产。
今天最稀缺的资源之一，其实已经不是信息，因为我们每天接触的信息实在太多了，真正稀缺的是人的时间和注意力。一个企业即使拥有非常好的产品，如果没有人注意到你，也很难产生商业价值。Kardashian家族可以说把这个逻辑发挥到了极致：先获得巨大的公众关注，再把这种关注转化成产品、品牌和生意。
第二，好的故事可以创造价值。
人很难记住一大堆事实和数字，却特别容易记住一个故事。我们记住Taylor Swift，不是因为她创作了多少首歌曲，而是她一部持续了二十年的故事；我们关注Tiger Woods，也不只是他有一份了不起的高尔夫成绩单，他后来的复出之所以如此打动人，是因为大家都记得他之前经历过什么。
伟大的企业品牌也是一样。Nike不只是在卖鞋，Apple也不只是在卖电脑。消费者真正记住的，是这些品牌长期以来代表的价值和意义。
第三，传播渠道和内容同样重要。
我们聊到的加拿大华人八卦博主Lainey最早只是一封发给朋友的电子邮件，TMZ最初只是一个娱乐网站。但真正让它们产生价值的，是逐渐培养出一群会主动回来找它们的读者。所以企业经常问：“我们应该创造什么样的内容？”但可能还应该问另外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一个可以长期、直接接触顾客的渠道？”
第四，信任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
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内容会越来越多，传言越来越多，制造虚假信息的成本也越来越低。因此真正稀缺的，可能已经不是信息本身，而是值得相信的信息。一个八卦媒体如果十条新闻有九条都是错的，那么无论内容多么吸引眼球，也很难长期建立价值。企业也是一样，品牌一旦失去顾客的信任，再大的传播声量也很难弥补。
第五，独特的个性和观点，也可以成为竞争优势。
为什么我看Lainey这么多年？同一条Taylor Swift的新闻，网上可能已经有几百篇，我并不需要Lainey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真正想知道的是：Lainey怎么看这件事情？别人可以复制你的信息，甚至可以模仿你的形式，但很难真正复制你的判断、品味和个性。对于今天的自媒体、个人品牌，甚至企业品牌来说，这一点都越来越重要。
第六，永远问一句 - “为什么是现在？”
看到一条新闻，不要只看它说了什么，还要问：为什么偏偏今天出现？谁希望我们看到？谁会因此受益？为什么是这家媒体？为什么是这个记者？为什么偏偏是在一部电影上映、一款产品发布，或者一家公司发生危机之前出现？
信息本身当然有价值，但能够看懂信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以及背后各方的目的和利益，往往更加有价值。所以你看，我们今天表面上聊了这么久的明星八卦，最后发现它背后其实都是非常严肃的商业问题：注意力、故事、传播、信任、差异化，以及对信息背后动机的判断。
Poy： 今天聊完以后，我觉得八卦真的不是一个“不务正业”行业，它几乎集结了现代媒体商业的所有问题：流量、速度、独家、隐私、信任、品牌和商业变现。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感谢骅姐又带我们好好地看了一回八卦行业的门道。
骅：好了，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了，如果你喜欢今天的节目，欢迎在你常用的播客平台给我们留言，也欢迎加入我们的微信群和LinkedIn社群，和我们继续交流。加入微信，请用ID reelstone，如果加入LinkedIn的话，请搜寻Turn Lemons Into Lemonade。再次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